| | | 斫取清光写楚辞,腻香春粉黑离离。无情有恨何人见?露压烟啼千万枝。 ——唐?李贺 每当我乘舟沿潇水而上,行经九嶷山时,总能远远望见他。 任北方诸国狼烟四起,南方水泽丰饶、山峦秀丽,仍是传说生长的领地。广袤,寂静,幽深,神秘。无数一衣带水的传奇在此滋育。水雾经年不散,山色空翠欲滴。 据说,在云水深处迷失方向的舟人,能听见神女乘风往来时,环佩清响如语。 两岸翠峰静立于云烟中,若素绡后的碧衣少女,凝望流波东逝,含笑凝睇。 或许是由于曾有一位功业非凡的人间帝王葬于此地,九嶷山的云岚似比别处更淡,篁林比别处更寂。他就出现在这样的背景里——烟雾微濛的山崖上,一身天水碧的衣裳,临风独立。似沉吟,似等待,又似漫无目的。在他身后,风动幽篁,声如叹息。 月色清好的夜晚,当水仙睡去、山魅静憩,他会奏响一管紫竹长笛。笛声如水,水如光阴。如此清寂的曲。离我初次听到它在九嶷山响起,已有多长时间?几百年,上千年,或者更久? 但这样的笛曲,终非人间所有。 我最后一次听见它的那天,遇到一位来自楚国的少年。那是在九嶷山的篁林里。日光透过竹叶落下,染了竹叶清香,光线微碧。连林间溅出的几声鸟鸣,亦是绿的。幽沉如海。 他高冠广袖,腰佩长剑,是楚国贵族的古老衣着。楚地风尚多变,此种端严服饰已极为少见。他坐在一块山石上阖目休息,眉目间有长途跋涉的疲惫,但姿仪端雅,神态自然,仿佛只是在堂前闲坐赏花。一只蓝羽长尾的山鸟落在他的左肩,倦梳翎羽,偶弄清音。他听着近在咫尺的鸟啭,微露笑意。几片竹叶飘落于他的衣上,他亦不伸手拂去。 鸟儿对他毫无警惕,因为他没有复杂的机心,没有无知的骄气。它乐于与他亲近,因为他身上有各种香草的气息。极淡,却不疏离。 世上之人,皆是肉体凡胎,充满了浑浊的欲念。清至如此,反为不幸。我能隐约看到他将来的命运。沧浪之水载清载浊,汩罗江畔芳草萋萋。 我问他:“你叫什么?” 他睁眼看见我,有些意外。在这终年不见人迹的深林中相遇,的确令人意外。 他站起来,欠身一礼:“我字灵均,来自郢都。” 我不知道,在他眼中,我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我的样貌,不过是每个人心中的幻影。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我说:“我没有名字,世人叫我巫姑。” “灵山十巫之一的巫姑?”他只是微微诧异,并未有我预想的惊惶,“传说中,那掌管万物死后轮回的巫姑?” 林中忽然起了风。悠长的风,滑过青润的竹竿,掠过重叠的竹叶,牵曳出潮水般的声响,散作深深浅浅的青烟。他伸出手,轻轻接住一片落叶。那样沉静的神情与举止,连肩上鸟儿都未惊飞。在他周围,仿佛万籁俱寂,就像那笛声,清音漫过,却只是空寂。 “我非人族,你不害怕?” 他平静地笑,露出一丝稚气:“我幼时的梦想,是游历天下山川,记录各地的传说,并寻访传说中的山精水魅。” 我能读懂他的笑意里的寥落。当他渐渐长大,开始懂得民生多艰、命途多舛,终被束缚在宫城内那一方小小的天空下。纵然世间天高地广、山长水远,但世人惯于一叶障目,坐井观天。人皆乐在其中,他却还记得幼时心愿,还在试图追问天地的起源。于是,他不会快乐。 生年不满百,长怀千岁忧。这算不算,杞人忧天? “你为何来此?”我问他。 “我来寻访湘君。” “湘君?”我不曾听说过这次名字。 “据说,常有樵夫渔人在九嶷山的幽篁中听到笛声,有时还能隐约看见碧衣身影。他们把那吹笛之人称为湘君。湘君之夜笛,与湘夫人之斑竹,是潇湘流域并称的两个传说。” 湘君,湘夫人,竟是这样的巧合。 我忽然想笑。若长眠在此的那人也能知晓,也会自嘲地笑吧。传说只是寄托后人心中的向往,与当事人再无关联。 我淡淡道:“那你应该听过另一种说法吧——这片竹林中,潜伏着一只害人的鬼魅,以美妙的笛声诱人前来。见过它的人都会被它迷惑,不得善终。” 山风动荡,竹声萧肃。他衣袂翻飞,颔下所系冠缨随风飘曳,末端玉饰琤瑽作响。但他的神色那样端凝,一字一句皆是郑重:“诚然,我听过类似的说法,之前也半信半疑。但昨夜我乘舟顺流至此,有幸听到了湘君的笛声。我相信,不是那样的。” “仅凭一段笛声?”我不以为然。千百年来,曾有无数少年被那宛如仙韶的笛声引诱,他只是其中一个。却不知,太美的,是不可靠近的。盲目地试图占为己有,只是飞蛾扑火。 “吹笛者是在等待什么人吧,但久候不至。湘君寂寞得太久了,似乎,在期待解脱。”他的声音轻如叹息,似有悲悯。 他竟真正听懂了笛声。我讶然。 几缕日光缘叶隙射下,渺如残雪。林中水气弥漫,化为烟霞,衣染凉碧。他的衣袂间浮动的芳香,有竹叶的清冽气息。而他轮廓秀雅,神姿清拔,亦如竹。凤尾森森,龙吟细细。 便娟之修竹兮,寄生乎江潭。上葳蕤而防露兮,下泠泠而来风。 我在刹那间明白,为何初见他时,隐有似曾相识之感。他听懂了笛声,因为,在他遥远的记忆深处,亦有一片水泽,倒映着清冷月光,笛声如雾渺茫。 我从他的眸中读出了记忆。前世,今生,命运成环。 面对这无情的天机,我有些欷歔,终道:“我带你去见湘君吧。” 其实,他迟早会见到他的。 我径自向篁林深处行去,他跟上来,肩上的山鸟飞走。无风,林中幽寂,振翅之声仿佛投石入水,激起涟漪般的回音。他的步履落在柔软的落叶上,沙沙作响。衣裾拂过青苔,染上淡淡白露。风起,细碎叶声渐渐汇为竹涛,由远而近漫过头顶。 幽沉叶影里,蛰伏着无数木魅、山精、花妖,其中不乏摄人阳气的魑鬼。但一路上,向来肆无忌惮的魑鬼亦对他退避三舍,尤其不敢靠近他腰间的佩剑。当然,他看不见这奇妙的一幕。他只是问我:“你认识湘君?” “我认识他,但他并不认识我。千百年来,被他的笛声引入林中的少年,不知凡几。但他认识的,唯有一人。” “谁?” 我不答反问:“你是如何得知关于湘君的传说?” 他沉默片刻后,方道:“我的一名友人,近半年来,每夜都有同样的梦境。梦中,山水清美,竹林森森。有碧衣之人,于幽篁深处吹笛,笛声悠然如泣。我听他描述过梦中山水,猜测应是潇湘一带。前不久,我来到这附近,果然听闻了湘君的传说。” “这把剑,是那个友人送给你的?” 他轻轻颔首,纤长手指轻轻抚过冰冷的剑鞘。看上去,那是一把极为普通的铁剑,无纹无饰,过于古拙。但这样的剑,四海之内屈指可数,它叫诸侯之剑。平王东迁后,王室式微,天子之剑不复锋锐,诸侯之剑脱鞘而出、光慑天下——上法圆天以顺三光,下法方地以顺四时,辟邪祛恶,百鬼退避。 如今,这件本应供奉于王宫宗庙内的神器,被这个少年随身携带。 无人能够想到,那人竟会做出如此惊世骇俗之事,将国祚神器赠予远游谪臣。这广袤的邦国,只是那人的玩具。江山易主、朝代更迭,对他而言不过浮云聚散。他看透了一些障,却又落入另一障。这个少年,是他的障。于是,他将他远贬,让他死心,无论是对国、对家,还是对他。 我问少年:“仅为那人的一个梦,你便不远千里来此?” 他垂眸道:“我若留在郢都,也不过领一闲职。与其尸位素餐,不如游历山川、增广见闻。” 对于自己遭人构陷的贬谪,他绝口不提。他是忠诚无贰之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然而,那个人不仅是高高在上的国君,亦是一同长大的友人。他若真能心如止水,为何远避于此?这里,离他的所在更远了,又离他的梦境更近了。而这些思虑,他只会托于辞采绚烂的华章,不会告诉任何人。就像他被陷害时,不曾为自己辩解半句。
| | [1] [2] 下一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