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等她醒来的时候,已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她光着身子睡在冰凉的江边护岸上、被人剥去的衣裳不翼而飞;身上伤痕累累,疼痛难忍;身边散乱着一堆长发,她猛地一摸脑袋,却原来满头的长发不知何时被谁人铰得长一截、短一块,成了鬼头。她不知自己为何是这般模样,绞尽脑汁地思索着,猛地回忆起那拍她肩的爪子和那一颗狰狞的头骨,吓得她爬起来朝着灯明处就是一阵狂奔。 当时街道上十分静谧,只有三两个清洁工在打扫街道。正一门心思工作的工人们突然看到一个赤身裸体的女人在街上奔跑,情知不妙,就合围包抄着将她捉住了。她还挣扎着乱咬乱踢,工人们赶紧撕了块街上的商品广告横幅标语布把她缠了起来,既给她遮了羞、又将她捆住了,后打电话把她交给了巡警。 她的口述极其混乱,警察从她的回答中细细清理出来的就是上面讲述的过程。这次我们询问她,她能给我们的新的回答也仅限于出事前她干了些什么事、她在江边独坐的过程、案发后她所接触的人和事,其它线索一无所有,更不要说重要线索了。 5 我和詹友吵架了。其实,应该说是争论问题争得有些厉害罢了,但我确实生了气,就也到江边来呼吸点新鲜空气以便调整自己。 不断发生的白骨系列刑案已在市里闹得满城风雨,人们谈骷髅色变,不定哪天这可怕的灾难将会降落到自家或自己身上。群众的恐慌和社会的压力,案件本身性质的恶劣和迷信引起的更大、更多的谣传使得整个城市处于一种“白色恐怖”之中。如果不是有所谓的骷髅作案,这频频发生的案件也只是一种常见的刑案而已;而现在,它不仅惊动了省府,甚至案情传到北京,成了部、厅督办案件。就这样,我们不说日常工作时、不说大脑清醒时,就是睡着了,也是一个个在梦境中与白骨人捉迷藏、格斗和拼搏着。 今天晚上,市局召开“白骨专案”案情分析研讨会,市局领导和案发地的分局领导、所有的刑侦高手、技侦专家及该案的专班人员全体到会,会议开得庄重而又热烈。从案发时间的排列表,案发地点的相关图,犯罪嫌疑人的作案手段、性格特征分析,受害人与目击者讲述的点点滴滴到案件类型的复杂错综,大家纷纷发言,真是让我大开了眼界。不过,因为参与调查了这么长时间,我多少也有一些我自己的观点和看法、或者说是疑点、不明白之处吧。我也想发言。但同时我又太自知之明,晓得是不能在这种场合夸夸其谈的,我怕人家说我是在关公面前耍大刀、鲁班门前弄斧头。不明白之处呢,讲出来又怕惹人嘲笑——瞧,这都不懂,还敢搞刑侦! 散会了,我和詹友回到办公室已很晚了,我仍浸沉在会议的氛围中,忍不住跟詹友讨论起来,但我用的是玩笑的语气:“喂,你说,那个该千刀万剐的东西到底是人还是鬼?” “讲案件事实呢是人,讲他的可恶和外形呢是鬼。”詹友俨然一位学究。 “这就怪了。《西游记》里的白骨精出洞时还要变化个大姑娘、老爷爷、老婆婆什么的,穿的活人衣、讲的人间话;《聊斋志异?画皮》里的妖怪还要披上可以取下来描画的人皮,伪装成美女。可我们这新世纪大都市里的厉鬼怎么光着身子就出来了?” “你是真信鬼还是假信鬼呀?”詹友现出了一丝不易觉察的不屑。 但是,他那微妙的表情还是被我等着他回答的目光捕捉到了,便赶紧申明:“我可是彻底的唯物主义者。” “那你还‘白骨精’什么的老讲啊讲的。” “你不是当初还差点相信有骷髅作案了吗?” “你诽谤!” “你才诽谤呢!” “好好好,我诽谤、你诬陷,两平了。” “哎,我跟你讲啊——”我见小詹耍花招,也很大度地就原谅了他,“鬼怪幽灵作案是不可能的,现代科学证实了的事。那么会不会是外星人?也许有一种外星人的形体就是这个样子的,他或者说是他们光顾了我们的城市,对我们的人民犯下了滔天罪行。” “你不要在这里进行科幻文学作品的创作了好不好?” “那么我再提出个新的设想、大胆的设想——”我急于要找个交谈的对象,所以暂时顾不得计较他的不友好的态度,“这多起骷髅疑案会不会是多个不相干的人所为?” “你认为会是这样吗?”詹友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从这里,我看出了我的设想也许是真的有点儿悬乎了,但对自己这个玩笑性的设想真是觉得很有些开心。不过我马上就进入了严肃的讨论,“就算是一个人,我也怎么都感觉到那个白骨人是个男的,因为发生了几起强奸案。并且不是广义的强奸,而是纯粹的男性对女性的性侵犯。” “可是有多人目睹过现场有一个高个子女人出现呢。” “既然是不同寻常之怪,那会不会是人非人、鬼非鬼、男非男、女非女?不然怎么解释?”我一想到这一点,又忍不住打起了哈哈。 “你鬼打架!” “你才鬼打架呢!” “好,我鬼打架。我和谁打?和你打。还是个鬼打架。”詹友见我虎起脸反唇相讥,忙又笑,“我们不打架了,继续我们的案情分析吧。” 于是我的兴致又来了:“其实,经过今晚大伙儿的讨论,我有个小小的想法,也不知对不对,说出来你给看看是不是这么回事。我推理出那多处、多次出现过的‘白骨’不仅仅是同一个人,而且对同性、异性均进行性侵犯的都是同一个人,甚至可以大胆地推理出那个可疑的女人也跟这个男人、白骨是同一个人。小男孩不是讲过那个女人说有好玩的游戏玩吗?不是说过是个也化妆的男人跟他玩的那个吗?”我不好意思说出小孩说的那个词,就找了个词代替,“那个奇特、神秘而又十恶不赦的人是个有着单独居室的人,有一定的作案条件的人。所以他把小男孩拘禁了一天一夜而没有被人发现。” “吔嗬,跟了两天专案组,我都要拿刀片儿刮刮眼睛了哎。” “你少挖苦人!”我正要得意呢,一下瞅见了他似笑非笑的样子,便在他还没来得及刮眼睛的时候,我就先瞪起了眼睛。 “哎哎,你这人怎么这样小心眼儿啊?我能挖苦你吗?我是钦佩你呢?” “你钦佩我?你真的钦佩我?” “真的钦佩你。向国徽发誓,向警徽保证!” “那我继续说啦?” “继续说吧,我洗耳恭听。” “在那个窃案中,我怎么都感觉到那两户被盗人家有一些区别。比方说那个单身汉怎么就没有象那个三口之家的主人那样对警察的突然造访感到奇怪呢?他怎么就不问问我没报案你们怎么就知道我家被盗了呢?” 詹友说:“你没看见那人有些傻乎乎的吗?” 我摇摇头:“我看他不怎么傻。” “就算他不傻,但我看你傻。你思考了这么多问题,怎么不在会上说出来?” “我怕说出来大伙儿笑话我。” “你!”他顿了一下,“你虚荣!” “我虚荣?”我吃了一惊,“你这样评价我?好,我虚荣,我不实在。我不配和你做搭档,我带牵了你,离你远点儿好了吧?” 他见我真的生了气,又着急了:“对不起,对不起!我一着急,用词不当,请你原谅!” “原谅?这么简单?你不是头儿胜似头儿,我是把你当个倾吐的人才向你探讨这些观点和看法,哪知花狗儿坐轿——不识抬举!” 詹友不计较我的恶毒语言,很绅士地说:“走吧,这么晚了也饿了。今夜我请你吃麦当劳。” “什么麦当劳!我一辈子只知道杨白劳!”我恶狠狠地顶了他一句,立起拿了我的坤包扭头就走。 詹友在后面叫我,我在心里跟他说:“我才不稀罕理你呢!” 6 我骑着我的轻便摩托在街上溜了一圈,那个舒服啊!习习夜风迎面扑来,又扭到身后,清洗着我满身的疲劳,让人不愿立刻就蜗居到自己的那个小屋里去。想想既然出来了,何不就到江边去坐坐,彻底过一把逍遥自在的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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