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小妹妹。”妇人一脸慈爱,然后望向自己的男人道,“昆仑,让恩公帮孩子取个名字吧。” “对,这孩子的名字理应让恩人取!”男人向父亲抱拳。 十岁的雷海青望着婴孩熟睡的小脸,突然有强烈的预感,他一定能够再见到她,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无论如何,一定可以。 “巍峨的峨,就叫峨儿吧。”他突然插话。 “很好啊,她生在山下,小兄弟是希望她以后可以登临山顶,一览众山小吗?”男人笑道。 雷海青点头称是,在一旁的母亲却别有用意地看了儿子一眼。 临别时,父母要塞给夫妇银两,两对夫妻你来我往地推让着,雷海青旁若无人地坐在一边抱着软软的小婴儿。他将自己从不离身的玉佩解下来绑到她颈上,婴孩的小嘴嘟着,把人生中第一个笑脸留给了这十岁的男孩。 那对夫妇推让不过最终还是接下了,男人把身上的布囊解开捧给雷海青道:“最应该谢的人其实是这小兄弟。这琵琶你拿着吧,将来去长安时可以拿着它找一个叫唐崇的教坊乐师。他是我的同僚,看到这琵琶他一定会帮你。” 送走那对夫妇,母亲对儿子说:“你把玉佩给那娃娃了?” 雷海青望着薄冰下河水的流向,微笑道:“她爹不是也把琵琶给了我吗?那玉佩只要还在天鹅身上,海青就一定能找到。” …… 一年后,父亲病死,母亲改嫁。十一岁的他背着裴昆仑的琵琶只身来到长安。宫廷乐师唐崇一见那把嵌螺钿紫檀琵琶便老泪纵横,他才知道这琵琶的主人是老人的至交,曾任宫廷第一乐手,因无法忍受皇宫里的尔虞我诈,才携着身怀有身孕的妻子悄然归隐。 十六年后,他在街上偶遇了一个弹琵琶的女孩。初见时他一心念着即将离去的师父,心思完全没有放在她身上,即便如此,他还是轻易地把她带回来了;再见时他的目光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她,熟悉感潮水般袭来;他为这哑女取名字,峨儿二字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 难怪她听到这名字后会流泪,难怪她弹得一手的好琵琶。 哪个流落在外的人没有心灵上的伤痛?她的过往他一心以为会是她的痛苦,所以从来都不敢过问。若不是这半场云雨,他们还要拖到何时才能相聚? 原来,一切都已被上天安排好了。 一整夜,她躺在雷海青的胸前听他回忆这场离奇的经历,清亮的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眨着。他们竟然是旧识,早在十六年前他们的命运便被牢牢连在一起。 “你怎么就不会说话了呢?”雷海青用手指一圈一圈缠住她乌黑的头发道,“当初你的哭声可是嘹亮得很呐。” 是啊,她怎么就不说话了呢?她原本不是不能说话的。 她原本就开口晚,会说话以后,村子里年纪相仿的孩子是怎么笑她的? “看那个小结巴又来了!大家都离远一点儿,别让她给传染了!” 她没有玩伴,从小就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她学会了自娱自乐,自己和自己玩不用交谈。 父母死后,她更没有说话的必要了。 可是,如今她有他了…… 她含着眼泪执起他的手,将青涩的吻柔柔地落在他手心中。先前的情欲被再次唤起,雷海青如同一只敏捷的豹子,翻身将她置于身下。在她片刻疼痛过后,他仿佛没有明天似的沉缓却又坚定地汲取她最深的灵魂,一遍又一遍。 晓寒清,晨光朔。雷海青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她托着腮看他安静的睡容,手指描绘着他眉眼的模样。随着第一缕阳光洒进窗棂,她听到自己莫名又固执的外壳,“咔”得一声,裂开一条细小的缝隙。 【六】 书房中,紫金镂空熏炉搁在桌案上,椒兰与麝香的气味从熏炉的孔中淡淡飘出。雷海青与张幡绰各坐桌案一边,互不理睬地僵持了好一阵。 “不要拿社稷来压我。”雷海青突然冷冷道。 “如果我不会帮你呢?”张幡绰一步不让。 “我宁可亲手了断峨儿的性命,也绝不会把她送到安王府去。” “多少人等着抓你的把柄,你是想在这最后一步时功亏一篑吗?” “我已经失去了恩师,峨儿的父亲也算是我的恩人,我凭什么必须要牺牲他们来换取安定?” “那些将士们也有妻儿,你的意思是他们白白送命给乱臣贼子就是活该吗?” “身为大丈夫就应死于战场上,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一个弱女子在前面铺衬!” “我看你是昏了头了!” “幡绰,”雷海青缓缓开口,“要么,你替我把她送得远远的。要么,只能我带她一起走了。” “你……”张幡绰被气得脸色铁青,没想到向来英武果断的雷海青竟变得如此糊涂,他咬牙道,“好,好,我送她走!反正千古罪人的骂名是你一人承担,与我又有何干!” 是夜,她被镇北将军秘密送出长安城。临行前,雷海青笑着说要她先到城外候着,待他办完朝中事务就会来找她,他一定会带她去看草原,听牧人唱悠扬的歌。 可是她不信,冥冥之中她嗅到了死亡的气息。她哭着跪在他脚下恳求,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衣摆,喉咙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烧着,嘶哑着喊出两年多来的第一句话。 “海…青……不要…不要让我走!” 雷海青的心凄然碎成一片一片,他知道她与自己息息相通,即使不说也瞒不了她。他再不忍心看她泪眼婆娑,心一横,决然冲张幡绰挥手。在挣扎与哭喊中,她被强行拉上马车。 没有了要挟与牵挂,两日后,他仍旧一袭靛青色长衫,怀着赴死般的心情一步步走向那被喜庆笼罩着的最后的战场。 安王府上宾客满满,一袭青衫的礼部尚书雷海青,亲自带来了皇帝手下的众梨园乐工,要在寿宴之上为山呼万岁的安王奏乐。 落座不久,龙袍加身的安王坐在上面笑呵呵对他道:“你怎么有那么大的本事?生生就把我长乐公主的魂儿勾去了。再等等吧!待我登基以后,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让你们成亲!” 他笑着应允了一声,静静等待一击必杀时刻的到来。 直到筵席进行了一半时,安王都没有提起峨儿的事,这倒令雷海青有些意外。不过如此这般更好,倒让他少了一份担心。 “望你成亲之后能收敛些,爱你的女子可是太多了呀。你送来给我的那个叫峨儿的琵琶女,我还没碰到她她就自尽了,这女子太死心塌地了其实也不好!也不好!”安王在上头无奈地摆着手。 还微笑中的雷海青一闻此言,先是身体一僵,接着整个思绪都嘶喊着轰然倒塌。繁华似锦的寿宴霎那间变为黑白二色,梨园乐工们喜庆的乐曲也渐行渐远……他的呼吸沉重凝缓,手指的骨节握得咔咔作响。信誓旦旦的张幡绰竟然出卖了他!在他毫不知情时把峨儿送入虎口! 愣了许久,悲愤排山倒海而来,泪水虽已涌上,他却还是轻笑着:“今日高兴,我来奏一曲《破阵乐》恭祝陛下万寿无疆。” 侍女将琵琶送到他手上,雷海青戴好玳瑁甲,左手按,拢然坚定,右手起,拨运如雷。心中重重杀机隐藏于乐曲之中,旁人只当是鲜明投入,抚掌称快还来不及,谁还去洞悉其中的真伪。 曲罢,安王乐得合不拢嘴。高声对雷海青说:“不愧是当今第一琵琶圣手,果真名不虚传!待我登基之日还请雷大人携这些梨园弟子为我齐奏天子之乐,有你亲自打点,场面之宏伟可想而知啊!” 众人频频点头称是。 大殿中央的雷海青拎着琵琶从位子上冷冷起身,盯住安王的眼睛用徐缓而沉着的声音道:“你也配!” 整个大殿的说笑声稀稀落落沉下去,安王先是一愣,继而阴恻着脸说:“你说什么?” 雷海青用鼻子哼出一个冷笑,将手中琵琶举起狠掷于地上。琵琶应声劈成几块,琴头碎裂,丝弦崩断。殿门外突然闯进大批身穿甲胄的将士,刀戈弓箭齐齐对准了一屋的叛臣。 “这是做什么?”安王大惊。 “乱臣贼子还过什么寿,给我统统拿下!”兵部尚书亲帅大军将安王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雷海青!”安王被层层长矛逼入死角,目光穿过人墙冲那平静俊朗的男人怒吼。这个平日里对他百依百顺、为他出谋划策的男人,如今神情淡漠地竟令他陌生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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