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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小桃要结婚的消息是提前一周在报纸上发布的，并声明只是为了通知一下关心我们的好友，自在地旅游结婚，不打算接受任何人的现场祝贺，希望他们见谅。
次日，一件礼物忽然送来，送礼物的人称非要当面递给我，碍不过他的执拗，我只好出来见他。竟是早先结识的一个地下摇滚乐队的主唱方歌，我吃了一惊，预感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已经发生。
不肯就坐，全身牛仔，长发凌乱，面貌沧桑的方歌，把红布裹着的一个匾额大小的东西，郑重地交给我，说：“这是韩梅送给的结婚礼物，她一直很珍惜这个作品。”
我打开一看，竟是韩梅七年前给我画的那幅油画——桃花下的少年，画的是满树桃花下我第一次高考失败复读时忧愁未来的情景。这幅画，我曾在一个青年画展上见过，一直想着它的作者。
我：“她人呢？为什么不亲自送来？”
方歌：“她患了重病，来不了。”
我：“我想去看看她。”
方歌：“她不愿见你——不过我可以带你去。”
我：“谢谢你，请随我去车库取车。”
方歌：“不用乘车，她住的地方离这儿很近，就在街口对面。走着去不过十分钟。”
紧随着他急促的脚步，我很奇怪地问：“她不在医院么？”
方歌：“病是老病，乳癌晚期，去医院也没用，她一直就那样忍着，把剩下的日子过完。”
我心里一紧，头不禁有点痛，问：“乳癌晚期？为什么她不告诉我呢？也许我能帮上忙。”
方歌：“韩梅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她不愿意向别人乞怜。”
我不禁有些恼怒，说：“怎么能说是乞怜呢？朋友帮忙当然是因为爱。”
“韩梅要是听到你这样说，她一定会很高兴的。”方歌停下脚步，认真地看了看我的眼睛，然后又急促地继续走路。
我跟着他走进一个近将倒塌的阴暗楼房，双脚摸着楼梯试探地往上爬，一层又一层。不知道总共爬了几层，韩梅租的房子到了。
方歌敲敲门，屋内一个病焉微弱的声音传来，说：“进来吧，门没锁。”
我跟方歌进去，看到一个狭小杂乱的空间，画布画架和颜料扔的满地都是，没什么家具，两个凳子，一张床而已。
床上一个披散乱发的憔悴女人裹在被里，背对我们躺着。她听到我们进来的脚步声，缓慢地转过头来，看见我，忽然又猛烈地转回头去，大声叫着说：“谁叫你带他来的，你给我滚。”
我：“梅姐，你别怪他，是我强求他答应带我来的。”
“阿梅，我先回去了，有王先生照顾你，我会很放心的，明天见。”方歌说完，悄悄地关门走了。
屋内只剩下韩梅和我两个人。
韩梅深深地叹了口气，许久才又转身过来，说：“钟书，你为什么来看一个毫不相干即将不久于世的女人？”
我：“因为我关心她，一直思念着她。”
韩梅原本哀戚的双眼忽然放出兴奋的光芒，说：“你真的关心我一直思念着我？”
我：“以桃花为誓，绝未虚言。”
韩梅：“桃花？你收到了我的那幅画对么？你觉得画的还可以么？”
我：“我觉得很好，我很喜欢。”
韩梅坐起身来，双手整理了一下头发，说：“看到了么？我留了长发，你明白我的话是什么意思么？”
我沉重地点了点头，说：“明白，从七年前我就能明白了。”
手机响了，有人发短信过来，我打开看了一下，是小桃发来的。问我去了哪，要我快回短信。
韩梅忽然又伤心起来，说：“你出来这么久？太太一定很着急了吧？她大概以为你正在外面见不三不四的女人吧？”
我关掉手机，安慰道：“你多虑了，不是我妻子发的短信，是个许久以前的老同学。”
韩梅知道我在骗她，却依然相信了。
韩梅：“你不着急回去吧？多陪我一会好么？”
我：“当然可以，以后我会天天来的。”
韩梅忽然恼道：“你在可怜我？”
我：“不是，我只是想和你聊聊这些年来的人生经历。”
韩梅又忽然笑起来，抒情似的说：“我不用再寂寞了，我很幸福，即使现在就死了，也无怨无悔。”
以后的几天，我不管多忙，总是会在中午十分带另外午饭去韩梅那儿，一呆一个下午，然后给她买了晚饭后离开。她变的跟一个受疼爱的孩子一般，热烈地找着话题，跟我讲自己的人生甘苦。
我这时才知道原来她是个孤儿，父母早亡，由经历过文革摧残喜欢绘画的爷爷辛苦养大，而爷爷也在她十八岁生日时去世了。这些年来，她一直是一个人孤独地生活的。
由于受爷爷的影响，韩梅从小就十分酷爱绘画，甚至视之为灵魂的氧气。十九岁时，她高中毕业，去北京寻找梦想。跟一帮地下摇滚歌手和落魄青年画家混在一起，倒是也结交了不少朋友，比如方歌。
我遇见韩梅的那一次，只不过是韩梅独自外出写生的许多次之一而已，但那一次却改变我的人生历程。韩梅说她是后来才喜欢上我的，大概是在我见到她展出的那幅油画而四处打听寻找她之后。当时虽然我没能找到她，但是她却因此知道了一个热爱她的画的忠实粉丝，再后来发现那个粉丝竟是我，就有些吃惊而开始留意我。
韩梅说她对我了解的越深就越爱的深，以致我在她心目中简直理想化成了一个白马王子。而当时我大三，刚当选为学生会主席，正与小桃热恋中。她兴冲冲来见我，想与我交往，却不料正瞧见我与小桃亲爱甜蜜的那一幕，就很泄气。
韩梅克制自己不来打扰我与小桃的爱情，但是越克制越难耐，结果爱我爱的更深了。她想与我靠各个近，于是在农大附近租了房子住。
后来我毕业，考取了海淀区区委办公室的公务员，开始在区委大院居住，而韩梅也跟随租住在附近。住的这么近，三年来我却从没见到过她，她的刻意回避由此可见一斑。
有几次韩梅鼓足勇气要来见我，即便是做个普通朋友，也比这样单相思要强呀。可是却在这时婚倒了，送到医院一检查，竟然是乳癌。要强的她不愿拖累别人，就再次忍耐始终没来找我。
韩梅不知道其实我也在找她，她给我的深刻影响是难以磨灭的。为了找她，我周末时经常到青年画家们出没的酒吧画廊之类的地方去，却一直没能找到。
真是造化弄人，当我们再见到时，她的日子竟然所剩无几了。我和韩梅就这样倾诉着，忽然发现自己爱对方竟然爱的这么深。
我最近的怪异行踪引起了小桃的怀疑和愤怒。
小桃：“为什么总是关机？为什么不回我的短信？你这几天下午赶什么去了？你知不知道我们马上就要举行婚礼了？”
我：“我有一个孤独的好朋友，癌症晚期，需要有人天天陪着她给她阳光跟她讲话。”
小桃嘲讽道：“一个孤独的好朋友？恐怕是老情人吧？怎么旧情复燃了？是不是需要我让道啊？”
我被激怒了：“你？！”
小桃仍不甘罢休：“我？我怎么了？是不是刻薄胡闹的让你很失望？”
我愤怒的说不话来，只是干瞪着她。
小桃毫不惧怕，也回瞪着我。
就在僵持不下时，忽然有人敲门。
我打开门，发现敲门的人竟然是方歌。
方歌满头大汗满脸悲戚，递过来一封信，说：“韩梅出走了，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今天上午她忽然打电话给我，说她要走了，不要找她，她想悄悄地死去。还说画室里留了一封信，是写给你的，让我交给你。”
我接过信，打开快速读了一遍，然后转交给了小桃。小桃读着读着就哭了。
小桃看完信，郑重地收好，唏嘘不止地说：“我很感动，给我讲讲你们之间的故事吧，我保证不再嫉妒。”
方歌也满怀期望地看着我。
我骑虎难下，只好讲了，从头到尾。
2
第一次见面和韩梅见面，是在我第一次高考失败复读时。
时间在三月，我复读是立下重誓的，而一轮摸底后，考出的成绩意想不到的惨淡。我当然很伤心，于是当月的大休我决定走着回家。不就是从县城走回我们那个小镇么？那个八十多公里么？我相信自己能够走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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