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那天晚上，我在沿街的第十三盏路灯下，拾到一只流浪狗。
通常在街上一个人散步的时候，我会数着路灯度过时光。我总是希望，在我重新定义的某个路灯下，会有个惊喜等着我去发现。比如一只对着天空思考的蚂蚁，或者一只翅膀受过伤的麻雀，或者一个丢弃的易拉罐上的一幅图案，或者一个刚刚弄丢了爱情的小姑娘，或者一个仅仅对你微笑的乞丐，或者仅有的一颗草。我都会细心的呵护或者搭讪或者思考或者收留。
我收留了那只流浪狗。
流浪狗是一只安静的狗，因为它有一双安静的眼睛。它的眼睛闪亮而深邃，甚至沉郁，忧伤，失语，若有所思。
我把它领进屋，并给它些吃的。我打算让它暂时到猫窝里过夜。因为我没有替它准备住的。
但家里的三只宠物猫非常粗鲁地将流浪狗赶了出来。流浪狗非常尴尬的走了出来。它在屋子里转着圈，犹豫着，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我看着它高高大大的样子，却被小猫们赶了出来，禁不住笑了出来。
它抬起头，望着我，然后似乎又很尴尬的低下头，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我用一个很大的纸箱临时做成了它的房子。放在大厅的一角，并示意它进去。它很听话的走了进去。但它没有向我表示感谢，比如摇尾巴，吐舌头等。它很安静的宿在里头，眼睛寂寥的一眨一眨。仿佛它有过一个不愉快的记忆，而那段记忆仍然暗暗的笼罩着它的思考和表情。
第二天一早，邻居家的小女孩按响了我的门铃。
她说，阿姨，我可以跟你们家的新狗一起玩吗？
我有些惊讶。因为我知道邻居家的小女孩是个哑巴胎，通常不会主动跟人说话的。
我笑着说，当然可以了。不过，你能不能先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阿姨有一条新狗呢？
小女孩怯怯的回答，仿佛怕被那条狗听到似的：因为昨天夜里，我看见它在你家的阳台上赏月。
我再一次表示惊讶。我叫她进来玩。
这个寂寞的像个影子的小女孩，一见到那只流浪狗便高兴的不得了。
她很有礼貌的蹲在流浪狗面前。就像对待一个远方而来的客人一样。
她问它：你几岁了？不会是跟我一样岁数吧？我六岁了。
她问它：你的毛真漂亮，金黄金黄的，是隔壁理发店里染的吗？
她问它：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她问它：你也喜欢月亮？我也喜欢。可我不能像你一样，想念月亮的时候，可以半夜守候在阳台上，看望月亮。因为我有写不完的作业。爸爸妈妈不许我贪玩，开小差。哪怕是偷偷的看窗外的月亮一眼。
流浪狗在纸箱里非常安静的听着她说话，似乎也听懂了她的说话。
小女孩伸出手，轻轻的抚摸它金黄色的毛。它也乐意接受。
房间里，传来小女孩咯咯咯咯咯的笑声。
最后，我理所当然的答应将流浪狗送给那个女孩。女孩高兴的跟过节似的。流浪狗也摇起了尾巴。
我很高兴看到这样的结局。同时，我那三只自私小气的猫咪也放松了警惕，又开始喵喵喵喵喵地在我脚下撒欢。
然而，三天后，那个小女孩又按响了我家的门铃。
我开了门，看见她正在吧嗒吧嗒地掉眼泪。
她哭着跟我说，阿姨，贝贝不见了。
我知道她说的贝贝就是那只流浪狗。
我说，怎么会不见呢？它不是跟你很要好吗？
她说，是爸爸用棍子打跑的。爸爸不让我养贝贝。她要我好好念书。可是，可是，我还是很想念我的贝贝。
我蹲下来，抱紧她。我也不知道，自己该为她做什么，该怎么办。我嘴里只是安慰说，不哭，不哭。
小女孩的爸爸妈妈在这个社区里，刻薄和顽固不化是出了名的。没有人可以说服或者改变他们所做的决定。我也不愿意跟他们搭腔。
我对小女孩说，等你长大后，自己有了钱，就可以自己养很多很多的狗狗。要多少，有多少，没人可以拒绝你。
小女孩不开心的反驳道，不。养再多的狗，也不会有贝贝了呀。我只要贝贝。
大概又过了三天。我听说邻居家的小女孩死了。
我感到非常震惊。感觉昨天还哭哭啼啼、娇声娇气、天真漂亮的小女孩，怎么今天就要与世隔绝了呢。
原来小女孩的死是因为发现了街对面的贝贝，奋不顾身跑过街，被车撞的。
我突然感到非常内疚。要是我没有把贝贝捡回家就好了。要是我没有答应把贝贝送给小女孩就好了。要是我的猫再大度一点就好了。要是……
小女孩的死一直萦绕在我的心头，久久不能驱散。大概这样的日子又过了半年。
我想我很快就要从这件事情中解脱一点了。毕竟人的生命并不是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上。甚至上帝在你面前做了些手脚，也难说。比如那个女孩，或许是上帝舍不得她在人间再受苦，才早早的将她召回天堂的怀抱。
我想，很快什么都要过去了。
然而半年后的某一天晚上。我在我重新定义下的第十三盏路灯下，再次发现了那只流浪狗，也就是小女孩的贝贝。
贝贝身上的伤已经结成了疤，一条腿大概也曾被打断过。走路的时候，仍然一瘸一拐的。
我对它说：贝贝，过来，我带你回家。
贝贝发现了我。它用怨恨的眼神看了我一眼。那是一种非常令人沮丧的眼神。仿佛时间终于走到了尽头，一切都真相大白，一切又将化为腐朽。
贝贝突然露出了尖锐的牙齿，警告我的靠近。
这几个月的日子，也不知道它是怎么挺过来的。它已经伤痕累累，大概受了很多委屈。它已经不信任任何人了。或许除了那个小女孩。我无法想象当天贝贝看着小女孩死去的情景，对它来说，一定残忍至极。如今，贝贝最信任的人不在了，它还能做些什么呢。
它也许看透了人类的伪善和粗暴。它转过身一瘸一拐的背着我远去。
我像个木头人一样呆呆的看着这样的结局。
然后，我像个做错了事情的小女孩一样，在第十三盏的路灯下，伤心的哭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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