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柳大河临退休前,决定到他曾工作、战斗的地方走一走,看一看。 “春风杨柳万千条”的季节,在县、乡干部簇拥陪伴下,他踮着啤酒肚,气喘吁吁地登上了青石山。这是他刚出学门,参加工作的地方,也是他的发迹之地。放眼望去,满山翠生生的松树似绿海,随风荡着波浪,他心情爽快极了:“走,下山看看!” 在一座由麦秸草泥巴搭起的庵子前,他看到了位佝偻着腰、跛着脚的老人,“这是……”,“护林员”,乡长遂上前招呼到“老钱,钱劳模,市人大柳主任看望你来了!” 老人抬起头,脸上的皱纹像被刀刻上去一般,柳主任看其面容似曾相识,但又一时想不起来是谁。“老钱同志,你为咱这大山绿化立了大功啦!”“不算啥,不算啥,闲着也是闲着。上级号召植树造林,这是给子孙积德哩。娃们守在山上,受不了这孤独,我一个人,惯意啦。”“也是。不过你为绿化荒山,累弯了腰,可要注意身体吆。”“那不是哩。年轻时,就是文化大革命那阵,咱说错话,办错事,被打的!”乡长一旁接过话茬:“听说那年钱劳模就是因为用绳拴在了领袖石膏像脖子上,被诬为反革命,遭毒打致残的……” 是他?柳大河抬头望见庵门内的半截土墙上,安放着一尊被烟火熏得发黄的领袖石膏像,心里陡然一惊。四十年啦,他对领袖的敬仰没有丝毫的改变,依然这般虔诚,这般膜拜。那戏剧般的往事就像昨天才发生的一样: 一九六六年,刚从省农学院毕业,被分配到地处偏远的青石乡工作,那场让人疯狂的运动就爆发了。谁也躲僻不了,谁也没有躲僻,人们揣着火热的激情投入到触及灵魂的运动中,反四旧,挖修根,揭批反动路线,唯恐落于人后,被抓了小辫。这天中午,柳大河到供销社买牙膏,碰巧撞见这件事。一中年汉子买了柴刀、镰把、麻绳等家什,灌了瓶煤油,临了又请了一尊领袖石膏像。东西太多,路途太远,俩手拿不过来,就用绳子把物品拴在一起,往肩头上一搭,扭头就走。 “哎------你!”有人惊呼了一声,引得在场的人不约而同地扭过了头,眼睛随着那人的眼神齐刷刷地转移到中年汉子的后背------天哪!他背上竟晃荡着那尊用绳拴着脖子的领袖像。那个年月,那种时代,“三忠于”、“四无限”正一浪高过一浪,眼前发生的事,无疑大逆不道:“你怎么敢把领袖吊起来?”“你反革命啊!”“你什么成分?反动之极!”随着围观人的不断上纲上线,一桩原本不起眼的小事顿时演变成了现场批斗,更甚的是,有人为显示自己的立场和觉悟,就动开了手。拳脚相加,只几分钟,那中年汉子就被打得跪在了地上,且不住地用手煽自己的脸:“我有罪!我对不起毛主席他老人家。” 不知是出于觉悟还是怜悯,柳大河挺身而出:“请大家住手。我是公社的。对这种反革命行为,决不轻饶。把他押到公社,交群众专政小组审判!” 之后,柳大河因根正苗红思想硬,造反坚决,被结合进公社革命委员会,突击入了党。七七年拨乱反正,他一度被审查。由于在青石山公社当一把手时,办过一些被老百姓称道的事,如修通了村与村公路,开展学大寨整修水平梯田,绿化荒山等,仅被免职了事。柳大河并未气馁,一头扎进基层,摸索出适应当地生长条件的农桐间作,受到县委书记的青睐,重新得到启用,进了县委办公室,任干事、副主任、主任,84年机构改革,选拔“四化”干部,柳大河更是一帆风顺,副县长、县长、副市长、市长……世纪之初,因年龄原因,被调整到市人大。 这些年,柳大河官越做越大,一天到晚忙忙碌碌,只是到了快退休时,他才想到和忆起旧日的岁月,生发无限的眷恋和感触。眼前的情景让他萌发惭愧和后悔,如若不是他,钱老汉的命运也许会是另一番景象。极左的年代,扭曲的灵魂,疯狂的行为,让一切都变得面目全非,让今天的人看来真是无可理喻。 柳大河感到了莫名的惆伥和愧疚,他无以面对这位耄耋之年的老人,摸索着从兜里掏出几张钱币,又转身问身边的工作人员,“谁还带有钱?算我借哩!”他把收集的钱递给了颤微微的钱老汉。“钱不多,先拿去救个急,把病看看。”又转身说:“乡里、县里是否能改善一下老钱的工作环境,盖间砖房,添置些生活用品?不行的话,打个报告,我给有关部门打个招呼,帮忙解决一下!” “谢谢领导!谢谢领导!”钱老汉的眼眶淌出了两行浑浊的泪。看得出,他是真得被感动了。 “我们一定不辜负领导的关怀,把工作做好!”陪同的县、乡干部异口同声地表着态。 此刻,柳大河的心里方才平静下来,得到些许安慰。 下山的路上,柳大河默默无语地走着,完全没有了刚来时的那份兴致和劲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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