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谨以此文献给我耿直率真的爸爸和勤劳善良的妈妈，祝天下的爸爸、妈妈健康、快乐、长寿。
十
在家里，我们姐妹经常见的，是父亲默声不语的挨母亲骂，是父亲在很多事情上都顺着母亲。我常常羡慕母亲，找了个如此疼惜她、如此迁就她的丈夫。退休以后，父亲对母亲的体贴更是无微不至。我常常会想，我福薄命舛，未必能如母亲般好运气，找到一个如父亲那样的丈夫。
其实父亲和母亲能结合在一起，是走了一条很艰辛、曲折的道路的。听奶奶说，当年，我们家因为是地方成分，经常要押去游街、批斗，四乡八邻的人都不愿让自己的女儿嫁到我们家来。因此，爷爷的六个儿子，除了最大的和最小的两个以外，其他儿子都是三十多四十岁才结的婚。姑娘时候的母亲长得凤眼挻鼻、两颊含春，能歌擅舞，是生产队里的一支花，经常到乡里、公社里演出。可以想见，父亲定是看了母亲的演出后对母亲暗生好感。同时母亲还是个干活好手，做工不躲偷。父亲本身就是个勤劳踏实、老实敦厚的人，知道母亲是个干活好手后，母亲对父亲就又多了一重吸引力。以前我曾经问过母亲：你是怎样跟父亲认识的？母亲不自禁的笑起了嘴，两颊晕红，说起了一件往事：
那年，父亲和母亲都还是十七八岁的青年、少女，公社安排社员去修东风水库。各人带上洗漱用品、开着“11路车”（即走路）就出发了。可以想见当年他们是结成一支大队伍前行，大队伍中又有小队伍，知交好的、左邻右里的、有亲属关系的自然就会走到一堆，方便聊天和照应。路上非止一日，食宿公社都已作好了安排。住的都是大教室，一块薄木板一分为二，男的一边，女的一边。一天晚睡时，母亲听到隔壁、那个她关注已久的害羞、高个的地主仔在顿足痛惜：“他妈的！不见了！他妈的！放得好好的就不见了！”原来父亲带了两块钱作为这次修水库的应支费用，谁知道竟不知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掉了一块钱。六十年代的一块钱，可相当于现在的一百多块。那时要干多少个月、搛多少工分才有一块钱啊，而且那两块钱还是一家人捏着脖子给自己省出来的呢，父亲怎能不心痛！父亲搜遍了自己的所有口袋、行李都没找到那一块钱，只能坐在床位（是地板）上生闷气。
隔壁的母亲的听了既好笑又觉得父亲可怜：这愣头青，谁叫你这么不小心呢。
或许，就是从那晚开始，父亲就给了母亲一个更加深刻的印象：勤劳、老实，知悭识俭；又或许，母亲在之前已经留意到了父亲，经过这晚之后，母亲就更喜欢父亲了。
总之，一切都悄悄的发生了，在那个颠倒是非、人人都如履薄冰的年代，一个地主的儿子，一个贫民的女儿，就这样不可遏止的爱上了，而且他们的爱情如喷发的火山，美丽、灼热、耀眼、惊天动地。
那时候，出大字报、游街、批斗等，是解放前的富人们在解放后六十年代的生活“必需品”。每个公社除了组织社员发展生产以外，第二个最重要的，就是对解放前剥削人民群众的地主、富商作思想教育，押着他们从一条村批斗到另一条村，从上街游到下街。知道了父亲和母亲的恋情以后，公社里对爷爷、爸爸和叔叔们的斗争更频密、手段更残酷了。听奶奶说，那时去游街、批斗，作为贫下中农代表的外公等人把父亲和叔叔们打得遍体鳞伤，手臂粗的木条都打断了好几根。
虽然是淌着血泪，父亲和母亲最终走过了那段令人心惊胆战、神魂俱碎的日子，共筑爱巢，生儿育女。父亲和母亲的日子一直都很苦，每天天不亮就出工赚工分、天黑麻麻才回家来，如此拼搏，却依然不能让全家三、四口人过上温饱的生活。母亲却比父亲要多受一重苦：她是贫民的女儿，在那个年代那是件光荣的事；而且大队、公社的领导又那么看得起她，经常让她到各处演出，所以她不应该那么不自爱，嫁给一个在解放前压榨劳动人民血汗的地主的儿子，这等于是背叛了劳动阶段，背叛了劳动人民，比那些压榨、剥削劳动人民的地主、富商更令人民厌恶和憎恨。所以自母亲跟父亲结婚以后，每出去干活，都有社员指着母亲骂，什么难听的话都有。母亲是个七窍玲珑的人，她默默忍受着，等有了适当的机会再反击。后来果然让母亲逮着了机会，一举“收复失地”，从此以后再没人敢蹿到母亲面前指着母亲骂了。
母亲在公社里不得安宁，在家里也是不得安生。奶奶是个聪明而强悍的女人，眼见自己的的五、六个儿子因为母亲被押去游街、批斗，被打得死去活来，在母亲还没嫁进门时，奶奶就已很不喜欢母亲了。母亲进门以后，强悍的奶奶当然不会放过母亲。奶奶对母亲见影就骂，这是可以想见的；而且姑姑那时还没出嫁，她也不是省油的灯，于是奶奶和姑姑娘儿俩个骂母亲一个人，那场景可想而知。又加上母亲生的头四个孩子都是女儿，在当时重男轻女的社会环境下，母亲逾加的抬不起头来。
由于家庭内外的人不喜欢母亲嫁进我们家，兼之未能很快就生个儿子，母亲嫁给父亲许多年来都不怎么开心。她本来就是个脾气暴躁的人，在内外环境的逼迫下，母亲的脾气就被压成了一座活跃的火山，经常火光闪闪，除了骂奶奶和叔叔们，还经常骂夫打女。听奶奶说，有时母亲火了，顺手抄起手臂粗的木棍就打父亲。父亲不闪不避，任她打。奶奶却心痛儿子，叫儿子快走开，别给打死了。父亲见奶奶叫，才闪过一边让母亲打不着。
面对脾气如此暴躁、动辄就要打要骂的妻子，父亲却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父亲该是多么爱母亲啊。父亲不但爱母亲的形貌娇美、能歌擅舞、勤劳、会干活，而且毫无保留的宽容了母亲所有的缺点。爱她，就该爱她的一切；爱她，就该包容她的一切。这就是父亲对母亲的爱。
2007-8-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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