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儿时，父亲在我的眼中，俨若一座山，他是全家人心目中的山。当儿女们一个个成长起来时，言语之间，他时不时地就流露出一些欣慰。难怪在他弥留之际，母亲问他可有啥事交待时，他面色平静坦然说道：你有儿有女！当父亲这座山訇然一声坍塌下来时，我感到了肩头上的担子一下子变得格外沉重起来。
在历史的长河中，人生只不过是一瞬间，但在生活过程中，人生又显得很漫长，能留下的，能让活着的人毕生感受不尽恩惠的人，莫过于自己的父母。它虽同茫茫夜空中划过的闪亮、耀眼的流星，但却永远铭刻心中。
病来如山倒。当我陪伴父亲走完他人生最后一段路程时，往事一桩桩、一件件涌上心头，目视着他潺弱的病体，我不由得泪水盈眶、泣不成声。父亲是个秉性极为要强之人，我一惯尊他大家长，在外边他要说了算，在家里他还要说了算，容不得我们辩驳或违背他的意愿，像我们这些
四、五十岁的人在他眼中，则是永远也未长大的孩童。从医院化验报告单中，他得知自己得了不治之症时，精神一下子垮了下来，一路默默无言，当与我单独相处时，只见他两行混浊的泪水顺着满是苍桑的脸颊淌下来时，我心灵为之震撼，感到了心中的大山的摇动，犹如山崩地裂般地……
父亲一向很注意饮食卫生和自我锻练，快八旬的老人，依然每天骑自行车穿街走巷。但他过于自信，就有恃无恐，从不愿吃药不去打针，有个头疼脑闷，能抗就抗，能顶就顶。由于从解放初参加土改乃至到后来修窄口水库，长年累月在外奔波，吃喝不定时，患有胃病。退休后，生活趋于稳定，他就特别注意饮食，每天用餐坚持定时定量，从不挑食和贪食，每天坚持饭后百步走，风天雨天，从不间断。他相信“病从口入”和“生命在于运动”这个理！
父亲于新中国建立之初就义无反顾地参加了革命。四十多年间，为灵宝这个他心中的第二故乡，倾心竭力。退休后，他仍不甘寂寞，应聘到国道改建指挥部，为公路建设奔波了好几年。他的心中总是想着最多的是他人，对于自己，他总是淡然一笑。大病降临，他得知后，依旧是无耐地摇摇头，“就是这啦！”入院前，他要求回家一趟，萦记着他负责的家属楼的大院管理，水费该交啦，垃圾费还欠多少？当他强撑着病体拿起笤箸，执拗地要最后一次清扫院子时，他已经十多天没有能进食了。我和母亲看着他瘦削的身影，泪水早已充满眼眶。在检查到癌细胞已经扩散，无法再做手术，请他转院治疗时，他说：“不要让医生为难，给人家好好解释解释。”住在家里，感冒已有时日的妻因急火攻心，发起高烧。我白天陪护父亲住院输液，晚上又领妻去公疗门诊部打点滴，直到深夜。次日清晨，当我准备侍候父亲上医院时，老父突然变卦，执意要回灵宝。其实我心里清楚，老父这是心疼儿子。但我不能撒手不管，背上不孝之名。情急之下，我高声了几句，父亲竟夹起衣服开门径直走了出去。我慌忙用手机招四弟、六弟前来劝说，妻闻声也撵了出去，都未能阻拦住。父亲的执拗和倔强又一次占了上风，也因此导致他的病情急转直下，加速了生命的列车的前行。
在灵宝住院期间，父亲突然发生间歇性昏迷，一句话说不完就陷入昏厥状态。正在护理的四弟一时慌了神，匆忙把人都招了回去。一家人聚在一起，商量如何让老人减轻痛苦和后事的料理。出人意料的是，一个星期过去，父亲精神恢复一如初入院时的情景。更令人始料不及的是父亲临终前在医院里发生的几件事：
一天晚上，我和三弟在病房轮班守护。老父一会儿要坐，一会儿要躺，一会儿让人抚抚胸，一会儿又叫捶捶背，直折腾到次日一时，方才入睡。朦胧中，我看到他陡地坐了起来，想必父亲输液多日，股下痛痒难受，自己在调换坐卧姿式而已，未引起注意。懵懂中，突然听到“噗嗵”一声，惊得我顿时跳将起来，“爸，你咋啦——”当时我自己都觉得声音变得有些式魂落魄。慌乱中，我赤脚下地抱起滚落床下尚还裹在被中的父亲。三弟同时被惊醒，匆忙摁亮床灯，和我一起将父亲抬到床上。父亲说腰背有点疼，三弟赶忙给揉揉。我摸摸头顶隆起了个小包。由此心中隐隐地产生出一种负疚感，久久不能散去，以至于回家晚上休息，当妻欲起床时，我也惊得匆忙拉住她的手。
十月九日凌晨，从昏迷一周中被昨夜那一跌惊醒过来的父亲，不知何故，突发臆想，唤起正歇息一旁的六弟、五弟，好似天方夜谈般地说：“起来，快扶我下去，汽车在楼下等着！”任凭怎样解释也无用。无奈，弟兄俩搀扶起父亲走出病房大楼。瞅着满天的星斗，看着已两点的时钟，他又喃喃自语道：“你妈在大门口等着哩！”为满足老父的心愿，兄弟俩又驾车沿新华西路驶去，来到母亲寄宿的小妹楼下。只见楼上窗户一扇扇都暗着，他才如梦初醒，“都睡了，回去吧！”第二天，我闻听此事，如同听天书一般，心里好生蹊跷。为和缓病室气氛，也为痊释父亲的尴尬，（也许老人心中确有个鲜为人知的秘密，冥冥之中的安排不可外泄）我遂引经据典，讲了《西游记》中唐王游地狱的故事，并牵强附会地说：“爸，唐王李世民游地狱一趟，又坐了十三年皇位，你昨晚夜游灵宝城，冥冥中渡过了上个星期昏迷这一关。下个目标就是生日啦！”
随着父亲精神的好转，连我也都被这一假像所惑，甚至怀疑起医生们的诊断结果来。
人多力量大，办法多，但想法不一致，却往往容易造成力的分散。从治疗方案到治疗用药，都各执一词，让我无所适从。面对重病在身的老父亲，竟然还得遵循“孝顺孝顺，只有顺着才算孝”的箴言。
十月二十二日下午，老父的大限降临，先是精神昏迷，双目失聪，继尔液体输不进去，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从全身的皮肤发黄到双脚浮肿的向上漫延。当儿女们一个个赶到病床前时，心中的酸楚、泪眼的朦胧业已笼罩了整个病房。由于事先已做好了各项后事的应急准备，至此也无多少慌乱，一切都按照地方风俗习惯给予办理，从而使父亲荣光地走完了最后一程。
当一切都成为过去，我从忙乱中渐渐恢复了平静之时，这才得隙将事情进行了梳理，一个奇怪的数字让我极度震撼：十三。即从老父夜游的十月九日到十月二十二日生命的陨落，整整十三天！但这与唐王游地狱不同，李世民是续坐了十三年的皇位，而父亲仅只延续了十三天的生命。可惜啊，再有二十五天就是他老人家的寿诞之日，但他却未能度过这道坎。
父亲的一生，虽未能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情，但却默默地为灵宝这个第二故乡做了许多鲜为人知的事，尤其是为窄口水库的上马重建，从后勤保障到物资供应，从洛阳到北京，几千万的资金、数百万吨的物资，都源源不断地运到工地，为此他还同诸多为灵宝建设做出贡献的人们建立起相当友好的感情。但他仍经常对我们说，“这一辈子也没能干成啥事！”籍以鼓励我们好好努力。殊不知。正是他老人家以他的身体力行、言传身教培养和引导我们兄妹们：忠，忠于职守，对党的工作，对单位的业务，对有益于公众的事，他都是兢兢业业、任劳任怨，用心去做，用力去干好；孝，百事孝为先，父亲的孝道举家可鉴。无论是困难时期，无论是厄运缠身，无论是命乖运蹇，他对祖父、祖母的孝心一如继往，逢年过节，更是背米送面，连二老的一应后事也是父亲置办运回的。乃至老人殡天之后，老家的人都在翘首以待；节，勤劳节俭是父亲一生的美德，耳濡目染，影响和带动着我们，并使之成为我们的优良传统和良好家风。他故去之后，遗留的家什大都是我们居家时的用品，柜中衣物也大都是孩子们从外边带回来的。父母一生安贫乐道；义，父亲为人处事，凡事总讲个义字，这也许是和先祖源于山西、与关公同是解州人氏有关吧！他对兄弟、亲眷，对他人、故交都是义字当先，惜贫怜弱，鼎力相助，不惜触怒和得罪一些宵小之人，乃至影响了个人的前程。他去了，他问心无愧，唯独放心不下的是孤苦伶仃、居家独守的他的四弟、我们的四叔，叮咛我唤来三叔，再三再四地嘱托和安排。
人的生命竟如此脆弱，这样不堪一击吗？想六、七月间，父亲还蹬着三轮车载着瀛弱的母亲去输液，九月间还坐在医院的病床上向我娓娓讲述着他工作的经历、一生难忘的人和事……从发病到去世，短短的不到两个月时间，及至他走的当天，也无再多的话语。他没有过多的痛苦，他没有给儿女添累，他来得不易，他去得善终，父亲就这样走啦，走得十分从容，走得十分安祥，走得让我心中久久搁置不下和难以释怀。
宇宙很大，国世很重，家庭太小，人更微不足道，一个人的所作所为可能于世无补，但世界就是由一个个家庭所组成，它的强、弱、生、亡，也是由一个个弱小的人的能力集合构成的。英雄们在创造历史的同时，它仍离不开大众平民的齐心协力。父亲一生没能成就什么大事，但他依然同大多数人一样，在普通的岗位上，做着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繁锁碎事，为共和国的大厦添砖添瓦。他所期望着儿女能成就一番事业。虽然我们所做没能让他老人家的期待成为现实，但“平安是福”、“家和万事兴”这句古语却使他欣慰无憾。当生命仍在延续，人的希望将成为挂在高天之上的太阳一样。
父爱如山，母爱如海。年轻时思想过于激情，难得沉静下来去回味，去感受，当时光像箭一样，把自己推到知天命之年时，方才感到失去的竟如此弥能珍贵。
父亲，在我心中，永远是一座山，他为我标示着人生的道路与方向。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