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四) 接近年关我的身体越来越笨重,其实才六个多月,妈妈说我这肚子怀得很邋遢。我不禁蹙蹙眉,天哪,妈妈心灵手巧,我却笨手笨脚,我的孩子,别再走下坡路吧。他是个调皮的家伙,在我的肚子里越来越不安分,我在想他会不会比我笨的时候他居然重重地踢我的肚皮,这个捣蛋的家伙,向我抗议不成。但愿你超越你的母亲,本领强、性格强、能力强……总之,统统强过我就好。咳,不知道我的妈妈是不是也把我装在肚子里的时候这样天真地祈祷过呢。 对孩子的祷告不知灵不灵验,一向挑剔而古板的主任却是对我大发慈悲了。我的采访任务精简了许多,只在偶然的时候救救急,赶赶稿。这样我闲赋在家的时候越来越多,看电视会对胎儿有辐射,于是公公的书房成了吸引我的地方。 他在学校时候要多,于是书房没人跟我抢。公公的喜好明显偏向历史小说,八、九成是古典的,少部分也有苏联小说。我翻看着,《青年近卫军》、《艾特玛托夫小说集》、《一颗铜纽扣》、《碎琉璃》,我所读过的几本在这里应有尽有。我好奇地抽下一本又换一本,直嫌自己的眼睛不够用。正贪婪得紧,一声洪厚的声音吓我一跳:“就读这本吧,这本不错”。不知几时公公已经站在我的身后,我合上书本,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心中骚死了。让长辈一定以为我是个急噪不安的人,连读书都在浮皮地挑选封皮呢。公公继而和蔼地说:“这本《母亲—大地》写得非常不错,没有杀戮气息,却用练达而委婉的笔锋告诉你一个伟大的母亲,正适合你读。”我的脸红到耳根,道了谢就急忙推出书房。 路过客厅热闹得很,是婆婆和几个朋友在谈话。梅姨也在,看上去她今天心志不错。我脑海中浮现出半年前听到的呜呜哭声,不禁心生感慨,再怎样乐观的人都有极其脆弱的一面啊。婆婆忙招呼我坐下,梅姨快人快语已经先向我报起喜来:“雨薇呀,梅姨有工作了,我当专员的婆婆把我调进市委幼儿园了,等你的孩子长大了就上梅姨在的幼儿园去,梅姨给你照应着。”我道着谢,不禁心生纳闷,梅姨几时有个如此显赫的婆婆,又为自己的想法好笑,梅姨只结过一次婚,当然只有一个婆婆喽,那她那位神秘的丈夫又是何许人也?专员的儿子,怎么也在政府做官吧。可是是官也要回家呀,临近年关了,从不见梅姨说起她的丈夫,婆婆也不提及,也许已经过世,也许隐藏着更大的不幸,总之,我更不能去过问了。 梅姨上班了,买了新的羽绒衣和时髦的甩裤,她的身材本身不错,这么一打扮还挺时尚。虽然只是在伙管工作,但从此稳定地吃上了政府皇粮,我还是为她深感高兴的。梅姨会经常送些小馒头、小鸡腿什么的过来,一看食物的大小就明白那是孩子们的口粮,我跟婆婆讲这样的东西我吃不下,次数多了,婆婆也觉到什么,执意不肯再收梅姨的东西。 年三十,我们贴了窗花,在弄堂里挂上中国结,屋子里喜气扬扬的。大哥致公也要从上海回来了,婆婆高兴地跟吃了蜜似的。我们吃过早饭就在客厅里包饺子,等大哥回来。电话里说预计还有半小时到,婆婆已坐不安稳,焦急地站到门外去等,我们劝也劝不住,大抵母亲的心情都如此吧。 终于听到大门发出清脆而冗长的声响,婆婆泪眼婆娑地搂着他5年未见的儿子进来。跟在后面的还有一个高挑的女孩儿,烫着金发,拖着行李,我们一看已明白几分,忙热情地迎接上去。大哥带回来的女友叫苏姗,很洋气地化着妆,嘴巴也很乖巧,“爸”“妈”地叫着,直唤得婆婆心花怒放。大哥的婚事一直是婆婆的心病,已经过了三十了,催他几次就嫌烦,回敬婆婆一句:“要丁客。”婆婆不懂这些新名词,却苦于自己不能飞去上海押他相亲。这回大哥主动带朋友回来,婆婆自然一颗定心丸服下,手忙脚乱不知该怎样贡着两位小祖宗了。 午饭过后苏珊把碗一推,直截了当地问:“妈,我们住哪里?”公婆都是保守之人,一时有些楞着,大哥抢白到:“我住哪儿你住那哪儿,再给你盖个四层不成?”一屋子人都笑了,婆婆忙带着苏珊上三楼。我笑吟吟地看着他们上楼,倒不禁喜欢起这个大城市女孩儿的率直来。公公哧哧地笑着,自顾自地唱起来:“苏三,离了洪洞县,今晚睡我老夏家。”我和致远也被逗乐,我却从公婆细微的眼神里补捉到一种光芒在泯灭,也许这个时代已不再拘谨女性的严防死裹与落伍的贞德操守,我的公婆,极其传统的老人还是丢不开这些信念和美德。苏姗和他们从此同吃一锅饭却有着深深的芥蒂和距离。 这几天都没见梅姨,虽然多了大哥和苏姗,但家里还是冷清许多。婆婆说,梅姨带着两个孩子回婆家去过年了。我这时深信梅姨是没有丈夫的,春节这样传统而重大的节日,就是忙到国家元首,也要回家团聚呀。我不禁深深同情起梅姨来,她只有四十岁上下,谁知道多久前就是一个人呢?守着那样大的别墅,她一个人寂寞吗? 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梅姨的丈夫居然浮出水面了。那是正月十五,梅姨的儿子放花炮炸伤了腿,伤得挺严重,连夜就送往省城的医院救治。我看见公公神色凝重地拨电话,是打给一个“小五”的人。我听不清楚他们吵什么,但看到公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竟然丢掉电话。临了婆婆小心地问:“不肯去一下?”公公一改电话里的焦躁,极其平静地骂了句:“坏了心了,小五,不会有好下场的。” 我终于听致远断断续续告诉我他所知道的一切。公公口中的小五就是梅姨的丈夫,他在八年前就已离家,他安好地活着,和另外一个女人在省城组建了新家庭,并且又生养了一个孩子。为了博那女人的欢心,这么多年都没跟自己的一对儿女见过面,更别提梅姨。法律上讲他犯得是重婚罪,但憨厚的梅姨就是做不到用冰冷而强迫的武器捍卫自己的尊严。致远幽幽地讲他小时候的记忆,讲小五叔叔怎样英气逼人,讲他会打枪,还会做风筝,更是个谈吐极其风趣的人。梅姨比他大两岁,他们在一个工厂做工,那时小五叔叔刚失恋,梅姨像姐姐一样安慰他、包容他、追求他,带他走出低谷开始新的生活。那曾经是一段很美的故事,梅姨不顾家人反对同自己所爱的人白手起家,快乐地生育了一对儿女。但是,他遇到心仪的初恋女人还是义无返顾地离开,走得那样决绝而干脆。梅姨一直为她心爱的人留着一条回家的路,八年来执著而坚韧地守侯。高傲的人也许喜欢说,明知不爱,“等”不是等待怜悯?爱情怎能加进这些杂质。真正懂爱的人才会知道,爱情在共同创造出生命之后就转化为亲人,对待亲人,应该多一份宽容和等候。梅姨宽容地和婆婆继续相处,宽容地放纵他的男人,她不傻,十分可爱,那是一种博大精深的爱,她知道他的男人离开他会更快乐,所以他不强求他的心;她舍不得和他的男人解除一纸关系,那张纸维系着她的最后希望。 梅姨的孩子终于脱险了,后期恢复非常顺利,冥冥中我深信老天在帮忙。再见梅姨的时候,她依旧爽爽朗朗的,看不出省城之行的任何不快,尽管那是她该要求的权利。我们在婚姻中选择生活态度的时候,大部分人是弱着,需要被包容和呵护,需要分分毫毫地计算自己的利益。很多时候我们在这种争执和索取中丧失了自身创造快乐和惊喜的能力。梅姨绝对是一个“爱”的强者,当世界所有的男人都变心的时候,也许哭声、怨骂声悔不绝耳,只有一个人在平静地生活,那就是快人快语朴实而重情谊的梅姨。 (五) 春天姗姗来迟,沉睡了整整一冬的香椿树终于抽出新芽。它们迎着晌午的太阳一点点伸展,在微风的推送里将阵阵香气吹进我的窗幔。我将婆婆买的小衣服摆出来端详一阵又一件件放回大提包里准备随时抓起赶去医院和我的孩子见面。公公是想要男孩儿的,已经差婆婆通过医院的熟人预测过孩子的性别,说得人很附和他们的心理。这两天看到公婆喜形于色,对我女神般进贡着嘘寒问暖,我反周身不自在。说实话,我比较喜欢女孩儿,但这是家族的事,包括妈妈也希望我生男孩儿,别人的话可以不在意,妈妈的话一定有她的道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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