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一) 我掐着日子倒数,端午节过后,我的婚礼就要来临了。说不上心中什么滋味,既有些憧憬新生活,又害怕离开妈妈,那样,她会更加孤单。 我的嫁奁已经准备妥当,它们安静地叠放在我卧室的一角,两只大红皮箱放了内衣、裙子、首饰,甚至连微小的针线包也没被妈妈落掉;旁边的大红包布里是妈妈亲手缝制的四铺四盖,虽然已经是新时代了,这些东西商店里应有尽有,可妈妈坚持戴着老花镜自己做。来凑热闹的邻居大婶们不客气地翻看着这些东西,高声评论着妈妈的手艺,大家亲密地笑着,拉扯着物什,充满了喜气。是应当这样的。 我的同学小林也来了,她被我请来做伴娘。她一边兴致颇浓地尝试我为她准备的礼服,一边新奇百倍地翻看我的嫁奁,遇到自己喜欢的就立刻问一句:“哪儿买的,我也照样准备一件。”我笑着朝她打趣:“你首当其冲准备的是一个疼爱自己的夫婿,他人在哪儿呢?”小林乐呵呵地,并不气馁,其实以她的条件,想娶她回家的小伙儿可以排一长串,我总觉小林有些心事,这样的情绪直接抵制她去轰轰烈烈地谈一场恋爱,我一脸迷离地望着她,心中着实担心不已。 木棉花素净地开过,桃花芬芳地凋零,初夏也迈着她旖旎的步子款款临近了。我的窗幔上调皮地落下几只燕子,啾啾地谈论着玻璃上的大红喜子,这一天终于到了。我穿着浅绿色的婚纱端坐在铺着大红棉被的床上,头发简单地挽在一起,用一只水灵灵的百合固定住,头纱轻轻地遮住额头和视线,抬眼往去,是一片青翠而悠远的世界。 摄影师来回地跑着,给我和同学还有家人喀嚓喀嚓地照相。妈妈尽管做了旗袍,但她执意不肯换,单拣了一件大红半袖针织衫和一条米白裤子套在身上。头发也没有盘,微卷而散乱地披斜下来,这些天忙碌着操持婚礼,妈妈明显地消瘦了,颧骨高高突起,两只眼睛深而大地陷下去。她年轻时是有名气的电台播音员,有着温婉而甜美的声音,面庞虽然多了褶皱,但五官仍掩藏不住秀气与精致。我遗传妈妈的只有她一对漂亮的眼睛,鼻子和嘴则像爸爸一样英挺而棱角分明。 我的父亲和母亲,他们是那样相爱的一对。爸爸从南方插队来到这个贫脊的小县城(后改为市),为了对妈妈的一句的承诺放弃回城的唯一机会,直到终老。他走以后妈妈沉默了许多,总在爸爸的书房里静坐着,她的背冲着门,这个姿势我多少次路过都保持着一成不变好象一座雕像,连我问她话也要连续两次才能得到回应。 我怎能不担心我的母亲呢?在我一天天身姿挺拔地长高,无忧无虑地恋爱的时候,妈妈一天天地孤单和委琐。她的生命好象被抽干水分的藤条,失去了积极攀缘的兴致和乐趣,无论我怎样努力,都代替不了爸爸给他的关爱和欢乐。当我选择婚姻的时候我不禁生出这样的渴望,希望自己和致远的一生能如我的父母一样相亲相爱,他们的平实与幸福对我走进婚姻是一种怎样的鼓舞和激励啊。 迎娶的车已经来了,鞭炮声四起,满屋的人不约而同关着每一道门,嬉笑着商量怎样“戏女婿”。我听到致远越来越清晰的求救声,忍不住想回头去看,被小林一把严厉地按住: “不许说话,现在就帮他还成。” 我轻轻吐个舌头不敢乱动,却听见“咚”的一声门被撞开,致远歪倒着身子跌了进来。下意识去看他,鞋被人拿走一只,领带也歪在一边,俊朗的面庞羞得通红。 我努力抑制着自己不笑出声来,心中却看到他这样可爱的狼狈相担心不已,听到婶婶在旁边说:“这致远一看就实诚着呢?”旁边马上有人附和:“这才好,小两口好过日子。”我心里甜丝丝的,倚在致远的臂弯里,刚才还热闹阻逆的人群自动让出条道来。弄堂很长,好在我不重,致远想要急急逃离一样迈开长腿走得飞快,转眼我们已来到楼下。 妈妈正在司仪的带领下点了一束香“熏车”,我看到她轻快地绕着车走,脸上笑盈盈的,全然没有对着爸爸照片时的凝重表情,这让我很欣慰。我可以在婚后的日子里缅怀着母亲清新的面庞宽慰自己,我一直希望母亲笑的,不是么,早知道结婚能让她笑靥如花,我早一点嫁掉就好嘛! 公婆心很细,迎娶的六辆车都用了崭新的奔驰,打头一辆是纯白色的,寓意着白头到老,车体通身扎了鲜花来点缀,居然是我最喜欢的郁金香,这个季节花店也不会多有啊。我在亲邻的艳羡中跟着致远上车,车门关的一刹那本能地回头找妈妈,她在人群最后,高高的个子,素净的面庞,她一直在笑,眼中闪烁着晶莹的光芒,我吸吸鼻子,努力让那晶莹的东西没有越出眼眶,这大喜的日子,不该流泪的。 我们到夏家的时候已近晌午,这边明显要热闹得多,代替鞭炮的是礼花,飞溅的火焰高高跳起想要与热烈的阳光亲密地拥抱。车门一开,婆婆欢喜地过来,将两个红包递在小林手上。司仪麻利地抢过,打开就一张张细数,又顽皮地对着太阳光照照嘴里说着:“没假的吧。”婆婆笑谑着过来推开他赶忙招呼我下车。一路小林尽职地冲我絮叨,下车不许对任何人说话,要保持绝对的矜持。我像木人一样跨火盆、吃面鱼、喝红糖水,心里巴望着这种束缚快点结束。 夏家是个大家族,进得院来才开始一个个认亲,七姨八姑直拜得我腰疼,心中愤愤地想,失算,失算,早着这样麻烦,就去旅行结婚或者去教堂向天主承个诺完事。不过天真地想想,分些心,耗点时间,公公是个极传统的人,怕是不兴我们乱作怪的。 拜完亲戚终于能去饭店吃饭了。我换上一袭浅紫色的旗袍,小林麻利地为我换好首饰和发饰,装扮妥当又从随身包里拿出一包糕点来给我和致远吃:“你们会饿晕的,等下要敬酒,午饭得到三、四点了。”我们感激地看着小林,更感激眼前的食品,抓起就往嘴里放,这一天原来这样饥饿疲惫又欢喜交融啊! 傍晚的时候,我们送走来看新房的最后一批客人,刚才还喧闹的房子骤然安静下来。婆婆欢喜地吩咐我怎样用热水,又告诉我柜子里有买好的床单和睡衣。我去洗漱的时候看到卫室里别致的牙刷和可爱的筒杯不禁为婆婆的细心和眼光的独特感动起来。这是我全新生活的第一天,如我往身上涂了淡淡薄荷沐浴身体,周身泛着清爽与舒逸。 (二) 第二天,我在一阵啾啾的鸟啼中醒来,窗外是婆婆种的香椿树,已经过了采摘的季节,树叶变得深绿,和绚的风轻摇着树枝,扑面而来一股浓郁而古朴的清香,这味道吸引着鸟儿,它们调皮地站在枝头,你一句我一句数着家长里短。我忙换好衣服下楼,公公已经在院子里锻炼。我礼貌地问声好,有些不好意思自己的懒惰。婆婆在厨房里忙乱,早饭是四样小菜,还熬了粥,从前致远告诉我他们是不喝粥的,想来是婆婆刻意为我做的。 正吃着早饭,隔壁的梅姨进来。她是个大嗓门,模样其实挺端正,就是粗粗黑黑的,再有这样一副大嗓门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夏校长在吗,快帮我看看,干洗机坏了,上午的营生还多呢。”公公用餐巾抹了嘴爽快地答应着就要出门,婆婆身也不起嘴里却挽留她吃饭,想来她们平素的关系是很近的。看到我梅姨有些一怔,这一大早看到我这样一张新鲜面孔还有些生分。她摆摆手示意给婆婆不吃,扭身跟公公就往门外走,嘴里仍不减快人快语:“好人家呀,不出年底儿孙满堂喽。” 我被梅姨说得一阵脸红,婆婆善意地过来解围,她一边收走碗筷去洗,一边无心地说着:“今后住在这里呀就慢慢习惯了,老邻居都十分好相处,大家大大咧咧的,不拘小节。” 住久了果然发现,周围的小别墅人家真是融洽得很。这里大多居住的女人是婆婆老厂的职工,工厂停业下岗后大都闲赋在家里,生计则靠男人一个养活。所以别看这里的人住着洋房别墅,其实手头并不阔绰。但这样的人们围居一起情谊很重,常常东邻会送一碗热菜来,西舍则毫不客气吃了才走。这样的情景是我过去的生活中看不到的。在妈妈家我们住着水泥楼房,邻里虽也和睦,但没有重大事宜并不过多往来,这样随便在别人家吃饭的事更难遇见。于是想起妈妈的话,随遇而安,只简简单单四个字就教给我无条件地适应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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