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那是我读小学三年级的事。 那年暑假,妈妈去了城里的外婆家,爸爸是个小有名气的写字的人,他在家里的书房里笔耕不辍。 一天早上,爸爸给了两块过五毛钱给我。他告诉我,两块钱是准备午餐的豆腐钱,另外五毛钱是给我零花钱。说完,爸爸便回书房去了。 我抓着那些钱,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 我数也不数,马上带着小狗阿黄去了柳大妈的店里,买了一支五毛钱的雪糕。 夏天的天气真热的受不了,刚升起的太阳就毒辣辣的照着,就像太上老君的火炉,要把一个精致的村庄也烤得蒸发掉似的。 我穿着小背心,在村中央的一棵巨大的香樟树下,舔着冰甜的雪糕。而阿黄趴在树下,伸着长长的舌头,打发体内的热气。 很快,雪糕吃完了。 我背上的汗还是流个不停,像一群的毛毛虫在蠕动,搅得我不行。 我爬在香樟树上乘凉,阿黄也一跳一跳的跟着我爬上了香樟树上的一根巨大枝杈。 阿黄从小就跟着我。我在狗市第一眼看到它的时候,就喜欢上了它。阿黄似乎也很喜欢我,总是跟我形影相随。我觉得自己跟阿黄有一种不言而喻的默契。 我喜欢它那双乖乖的,又似乎瞧不起我的眼神。 我总是跟它开玩笑说,真是一头势力狗。 阿黄似乎很生气地呼出一鼻子气,像打了个小喷嚏,然后脑袋背着我,看远处的天空。偶尔它在白天里看到一弯忽隐忽现的月亮,或者在夜里,看到一轮又大又圆的月亮,它都会安安静静的看上半天。 我很喜欢阿黄那种安安静静的眼神。它一定跟我一样,喜欢温柔的月亮,而不是刺眼的太阳。 我跟阿黄坐在那根巨大的枝杈上,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 我家是半年前从一个城市搬到这个村庄的。 妈妈说,乡村的空气比城里的好,对人的身体更有好处。 可是,我认为妈妈说这句话是借口,她一定是怕我在城里天天去游戏机房打游戏,不好好念书。爸爸却说,一直住城里会把人憋坏的,做人要跟一座宁静的小村庄一样,学会与大自然和谐共处。 虽然我不知道如何做才叫与大自然和谐共处,但我知道如何在大自然中快乐的过活。比如,爬树;到小溪里摸鱼;在泥沟里捉泥鳅;上山掏鸟窝,摘野果;躲在一棵树后,偷偷地看一只小巧的松鼠,站在林地上认真剥松果;把自己打扮成稻草人,守在稻田边吓唬麻雀。所有的这些在城里是不会有的。 我喜欢村里这棵巨大的香樟树,它的枝桠大的像一张小床,可以容人睡觉,而且纵横交错的多的数不清。 孩子们喜欢在这棵树上玩捉人的游戏。 香樟树有着茂盛的叶子和一股奇特的香味。我喜欢那种香味,我甚至会抓片叶子放到鼻子上闻,或把脸贴在树皮上,香味很自然的融入我的体中。 远处,一个卖麦芽糖的老头,挑着小货担子,朝我这里边走边叫卖着。 我站在香樟树上,透过叶子的缝隙看的清清楚楚,是每天照例来一趟的那个老头。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其他的小孩都叫他大伯,而我认为至少应该叫他爷爷了。因为他的模样像极了村口庙里的土地爷爷了。不过,我还是跟其他小孩一样叫他“麦芽糖大伯”。 麦芽糖大伯每叫卖一声,我的心就会酸溜溜一阵。我很后悔把自己的五毛钱这么快就先用掉了,如果现在用来买麦芽糖的话,该有多好啊。是啊,甜甜的麦芽糖啊。 我掏出剩下的钱,看了又看,好像它会再生出一张钱似的。 两块钱可是要等到中午的时候,到橙四家买豆腐回去啊。我可不能用它来买别的东西。不然,爸爸又会说我自制力差,贪吃的小馋猫什么的,我可不能因为几块糖而再次失去了尊严,让爸爸嘲笑。 我看了一眼阿黄,阿黄也看着我,似乎挺同意我的想法。 我也更加坚定的制止住了脑子里那只贪欲的小虫子的扰动。 我翘着二郎腿,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麦芽糖大伯在我的枝桠下走过。担子有节奏的“吱呀吱呀”的响。 我努力的吹响自己的口哨,让耳朵不被他的叫卖声勾走;眼睛朝着一片随风轻颤的嫩绿的叶子看。我一定能找到一个更能吸引我眼球的事物,麦芽糖算什么啊。 可是,一片叶子又有什么好看的呢?麦芽糖啊。叶子啊。 甜甜的麦芽糖啊。 我觉得那片叶子越来越像麦芽糖了。 突然,耳边一个声音响起: 我要一根麦芽糖。 我往下一看,是读一年级的小王八。 小王八这小子,别看他人长的小,平时最爱在比他大的人面前,炫耀自己的三脚猫功夫了。 小王八买了根麦芽糖,珍惜的不得了,一舌头一舌头舔的很夸张。 我在上面看着,口水直往下咽。阿黄倒是漫不经心,在知了声的聒噪中打起了瞌睡。 我实在忍受不了,更何况小王八无意间发现了我,他就把舔麦芽糖的动作做的更加夸张,用假装可怜的眼神气我。 我不假思索的开腔道:麦芽糖大伯,我要两根。 我下了树,付了一块钱。 我左舔一根,右舔一根,气得小王八哇哇叫。 麦芽糖大伯会意的笑笑,他也像个小孩似的笑:你们这些小孩啊。 大伯挑着担走了。 小王八就冲着我说,你等着瞧。我还要买一根哩。便转身赌气要回去了。 我知道小王八平时爱说大话,只是比比样子。我就笑他,不要不讲义气啊,我等你。小王八不敢跟我打架,因为从来就只有高年级欺负低年级。 小王八被我气得屁颠屁颠的走了。 我满足了自己的虚荣心后,便高兴的爬回树上。 我看见阿黄正精神抖擞地用那双安静的眼神看我。 我突然之间有一种错觉,阿黄正在跟我说着什么。说话的内容虽然没有,但我却像听了一席嘲笑自己的话似的,自然而然地羞红了脸,低下了头。 我该怎么办呢? 爸爸上次已经说了不能有下次了。我还是如此马虎轻易的犯下了。 我舔着似乎没有了任何味道的麦芽糖,脑袋发烧似的想着。我可不是随随便便轻言认输的人啊。可这次被爸爸发现了,我就输定了。 我看见五年级的大雄在一块不远的田地里干活,汗水湿透了他那宽绰的背心;我还看见自己一直暗恋的同桌阿琴,正戴着一顶漂亮的大花帽在一面田坎上拔兔草。 我是这么一个好吃贪玩,生活铺张的人啊。我可不希望这样定义自己啊。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我迷迷糊糊的就把两颗麦芽糖吃掉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用很期待的目光看着阿黄,并问它,我该如何是好。 阿黄用很沉静的语调,对我说,你为什么不试试自己去打打工,赚些零花钱呢? 嗯,有道理。我惊喜的喃喃道,竟然对一条能说话的狗不感到丝毫的吃惊,甚至认为动物会说话是件天经地义的事。 可问题又来了,到哪里去打工呢?如果到附近打工,被人认出来了,一定会被问个水落石出。又打什么工呢?我可没有大雄那么大力气干体力活。 为什么不到月球上去打工呢?那里没人认得你,你也可以很轻松的干重体力活。阿黄似乎能看出我的心思似的,不断的给我一些惊喜的建议。 我说,那真是没有更好的了,你带我去吧。 我以前看百科全书的时候,知道月球引力只有地球引力的六分之一。所以到月球上帮人搬运一些大行李什么的应该很轻松的吧。 这时,樟树外面的天空突然就黑了下来。我想,是乌云密布,要下雨了吧。有几丝凉梭梭的风迎面吹来。 跟我走。阿黄很沉静的说。 我就跟着阿黄沿着大樟树硕大的枝桠斜斜的往上走。 阿黄在前面带路,走的很快。我也不敢落下。周边的事物就像车开动后窗外的事物,一闪一闪而过。 我恍惚地感觉越往上爬,樟树的枝桠就越大,路变得越宽。四周稠密的叶子很自觉的让道。我行走在一个绿色的通道里,又似乎在一个绿色的梦里穿梭。 我们一直在马不停蹄的往上走。阿黄似乎在潜意识里告诉我,月亮就长在这棵樟树的树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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