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老师是读过十几年私塾的，他的学问有多高，没人知道。不过老师的一笔楷书是出了名的好，在农村教小学，老师是最好的。
老师的话不多。有一天，给学生上政治课时，一高兴说了一句错话：美国现在是楼上楼下，电灯电话。没想到一下课，这句话成了孩子们的口头禅。
校长政治思想红，所以当了校长。口头禅很快传到了校长的耳朵里，校长立即召开了全体师生大会：针对修正主义思潮新动向进行批判。第二天，学校里贴满了大字报。好在老师在那里生活了一二十年，和外界没有任何联系。老是平时从不多管闲事，写了半个月的检讨书之后，事情总算平息下来。
老师的话更少了，政治课再也没有让他讲课。每天放学后，老师总是拿着钓竿去钓鱼，湖里的小鱼很多。老师经常到别人家的便坑里去网蛆做鱼食，然后用蜘蛛网做钓饵。虽然有点脏，老师总能钓回来很多鱼。
这种钓鱼的方法很简单：钓竿用拇指粗细的楠竹枝，越柔软越好，一般需要两米来长。再用两三米长的塑料鱼线，鱼钩用最小号的。来到湖边，找一个坡度比较平缓的地方，把蛆洒进湖里打鱼窝，立即会有成群结队的“老油条”鱼过来。然后把蜘蛛网捻成半截米大小挂在鱼钩上，鱼钩进水就会有鱼咬钩，这时快速的把钓竿提起往后甩动，小鱼随着贯力自动脱钩。
鱼钓回来，老师娘子坐在门前的小矮凳上，细心的把鱼头去掉，把鱼肠掏出来，把鱼洗干净。钓得多的时候，老师娘子用盐腌制成鱼干，到了农忙的时候家里多一道菜。
老师家是湖南衡阳人，属于破落的小资产阶级家庭出身，据说他是最后一批秀才里的一个。也许是读多了老书的原因，人很迂腐。十年寒窗苦读，没有了金榜题名的机会。后来受新思潮的影响，做起了教书先生。老师和老师娘子的婚事是解放后政府安排的。
老师娘子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苑帧，住在靠近长沙的某个小镇上。苑帧的父亲在镇上开店铺，几十年省吃俭用，家里比较富裕。苑帧的父母到了四十几岁才生了她这么个宝贝女儿，父母视她为掌上明珠。老先生是个开明人士，所以一直送女儿上学。
苑帧十六岁时，时局更加混乱，老先生不敢再让苑帧上学。那年秋天，镇上来了一支军队。一天，苑帧和平时一样同母亲在家里做针线。一位军官带着几名侍卫抬着礼盒来到苑帧家，不言而喻，是来提亲的。
苑帧的父母极力推辞，没想到苑帧从房里走出来，当场表示愿意嫁给那位器宇轩昂的军官。就这样，一个星期后，苑帧成了最年轻的军官太太。不到十天，苑帧随部队走了。大概两年之后，军官亲自把苑帧送了回来。军官告诉她，他在家乡的乡下有妻子儿女，现在他们的部队要去台湾，他不能丢下妻子儿女不管，只好丢下她。苑帧到那一天才知道自己做了国民党军官的姨太太，才明白父母当初为什么不同意她的婚事。
解放后，把所有的被丢下的姨太太们都集中起来劳动改造，帮助她们提高思想认识动员她们重组家庭。苑帧无法忘记她的军官丈夫，虽然她的心里已有了一半的怨恨。
三四年过去，苑帧的父母相继去世，让她失去了最后的依靠。那时候老师刚好在她住的镇上教书，三十几岁没有结婚。领导安排他们见面，两个人看过之后都表示同意。婚后老师娘子只有一个要求：离开家乡。就这样，老师娘子跟着老师来到了远乡。
老师娘子几乎没有朋友，倒不是因为她自命不凡。而是因为她的长相和处境：她的皮肤很白，老人说那叫荷梗皮（当然是水底下的）。在太阳底下一晒会变成淡红色，回到阴凉处又会恢复白皙。她的眼睛大而有神，看人时总象是在说话，确给人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感觉。见过她的人，无论如何都没法把她和农村里的事物联系在一起，而她比谁都安静。老师娘子缠过脚，好在放得早，不过她的脚比一般女人的脚要小一些，所以她不能下地劳作。农忙时，队上最多让她在打谷场翻晒谷子。
老师娘子总是穿得干干净净，除了帮孩子们做饭，偶尔侍弄菜地，一般不出门。老师娘子既不懂劳作又不懂和村妇们沟通，所以她是孤独的。农村土坯房子都是一个结构，两间正屋，一间做厅堂，也是吃饭接待客人的地方。另一间从中间拦开，前面住孩子，后面住父母。孩子生多了，在旁边再加上一间。然后两边搭上厢房，一边做厨房，一边做猪栏厕所。下雨天，从他们家门口过，总是看见老师娘子在堂屋里做针线。
老师娘子生了四个孩子，第二个是女儿。她时常用铁丝在火上烧了之后帮女儿把刘海弄得卷卷的，让很多同年的女孩子们十分羡慕。
老师和老师娘子从出来再没有回过老家。
几十年过去了，他们的儿女都已成家立业。老师七十多岁无疾而终，老师娘子跟着儿子过。儿女都很孝顺，她的晚年是幸福的。
老师娘子七十大寿，儿女们为她办得热热闹闹，风风光光。在她大寿的第二天，老师娘子服了一瓶安眠药，她很安详的离开了人世。
老师娘子死的时候，梳洗得干干净净，穿戴得整整齐齐。她的胸前放着两张照片：一张是一个俊俏女子的单人照，一袭短袖缎面旗袍，头发齐耳烫着大菊花。一张是她和一位威武将军的合影。
儿女尊重老师娘子的遗愿，把两张照片放进了她的棺木陪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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