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中期,作为贫下中农后代,他理所当然加入“滚滚洪流”,做了名“荡涤污泥浊水”的急先锋。为表示坚定的无产阶级立场,他自告奋勇,率众揪斗了自己的亲外公…… “冯克淼同志,根据你的表现,大队党支部决定接受你为建党对象。”当天晚上,集大队党支部书记和大队革委会主任于一身的陈平庄重地对他说,“望你站在阶级斗争的最前线,为革命再立新功……” 自此,他斗争的劲头更足,“经验”更丰富,一批又一批“阶级敌人”在他的挥手间押上审判台。他成了全大队的“风流人物”。 某天下午,陈平向他下达一项任务:“据可靠消息,今晚陈家凹有一帮‘黑线份子’秘密集会。革委会决定派你前去侦查。为不打草惊蛇,出发时间定在晚十一点……” 陈家凹是坐落在大山褶皱里的一个小山村,唯一通往山外的是一条长约一公里的狭窄山垅,其间仅一条羊肠小路,两边尽是山崖、树木、灌木丛,还时常有野兽出没…… 是夜十一点,他拿了手电向陈家凹进发。为了不暴露目标,他没有用手电,仅借着微弱的夜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去…… 山风啸啸,松涛隆隆。整个山垅像一条黑暗阴森的隧道向前延伸…… 突然,他眼前闪出几条人影,没等他回过神,手和脚已被人紧紧抓住,腰间还顶了个硬梆梆的东西:“你,你们是什么人?”他边挣扎边惊问。 “赣鄂反共救国军!”有人用普通话回答。 什么?他差点没被吓昏过去!脑子里立刻乱成了一锅粥:怎么可能呢?解放都快二十年了,还哪来的什么‘救国军’……不,不可能!一定是那些鬼仔子跟俺开玩笑,想吓吓俺……可,可也不对呀!这玩笑谁,谁敢开?恐吓革命战士那可是反革命罪,是要被‘专政’的!谁没事找事?难道……他疑惑重重,借着夜光,仔细看了一下四周:天哪,是真的,一定是真的!你瞧他们,个个都蒙着脸,拿着长短枪,还有人背着发报机!娘的,准是出了叛徒,向敌人泄露了这次行动计划。完了,完了!今晚俺怕是凶多吉少……他大汗淋漓,惶恐不安。 “叫什么名字?是共产党员吗?”有人问。 “冯克淼。不,不是党员,” “说!全大队有多少党员?书记是谁?” 泄密!他打了个冷战。 “快说!”忽地有人奔过来,照他脸狠狠揍了一拳,没等嘴、鼻的血流出来,又有人将匕首靠在他脖子上,“不说,老子送你上西天!” 他的心都快跳出嗓门,但他并没有失去理性,急迫中很快作出决定:跟他们周旋!反正现在的党员都是公开的,说出来也没关系…… 于是,他招供了。 “很好!从现在起,你就是我们的兄弟!”有人拍着他的肩膀说。 想得美!他心里恨恨地说。 “另外通知你,明晚两点我们袭击大队部,将那些干部统统干掉,你的任务是……” 天!他倒吸了口凉气。 那些人幽灵般的离去了。他心乱如麻,坐在路边狠抽了好一阵子烟。怎么办呢?经过反复权衡,总算理出了一个自认为“可行”的头绪来。 他继续奔往陈家凹,按预定地点隐蔽下来,可睁大眼盯了好几个小时,也不见一丝风吹草动。直到鸡叫两遍,他才拖着疲惫的身子返回家,连水都没喝,找张纸故意歪歪斜斜写道:今晚两点有敌袭击大队部,望早作准备!趁天色未明赶往大队部,将纸条塞进陈平办公室的窗户里,又悄然返回。 翌日,他声色不露去了大队部,准备向陈平汇报侦查情况,不料一照面,陈平就冷冷地对他说:“冯克淼,我正始通知你,大队党支部决定取消你建党对象的资格!” “为,为什么?”他又惊又急。 “因为你经不起生与死的考验,向敌人泄露了我党机密……” 啊,如五雷轰顶,他吓呆了。 “从这点上讲,你是一个叛徒,但你又及时给我们送来了敌人今晚袭击大队部的情报,从这点上讲,你又是一位同志……” 他真想找条地缝钻下去。 “鉴于你的双重身份,经研究决定:一、因为‘叛徒’,我党的大门绝不会向你敞开;二、因为‘同志’,我们网开一面,暂不对你实行专政,但要看你今后的表现……” 从这天起,“叛徒同志”成了他的代名词,也成了日后人们打诨、调侃、消遣的“佐料”。当然,他也不再是“风流人物”,而是一棵枯萎的路边草,终日耷着头在风雨中颤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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