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再过一天,就是元旦了,柳絮望着日历,想把它再翻一页,想看看那个涂着红颜色的数字,可最终她没有那样做,她只是怔怔地看了会儿,就把目光从日历上摘了下来。柳絮透过窗子,望着眼前的山山岭岭,这些有着辽西丘陵地貌的山山岭岭,却依然是冬天的颜色,它不灰也不白,不绿也不黄,还是这个季节应有的老样子。 一想到明天就要出嫁了,柳絮的心情就乱得跟一团麻似的。今天一大早,柳絮把自己关在小屋里不肯出来,她在心里骂自己真是天下第一号的大傻瓜,嫁谁不好,偏要嫁给赵德福的弟弟赵德禄。早在几个月前,柳絮就对父母提出来要解除这份婚约,理由是两个人总是处不到一起,没有共同语言。可父母就是不同意,说什么你要是退婚,男方送来的彩礼,加上定婚时男方所办的酒席钱,我们是要全部退还给人家的,我们拿得出那些钱吗?柳絮知道自己的家里不宽裕,彩礼早用来给父亲看病用了,拿啥退亲呢?她很难过,想着自己和赵德禄的二哥赵德福之间的事,那可是个纸里包不住火的事呀,早晚得被人家知道,若到了那时,我可咋见人呢? 柳絮清楚记得自己第一次来赵家时的情形。在红家井,只有他们一家姓赵,是个小户,据说是从辽南某个县城迁过来的,如今已有三十来个年头了。赵家的三个儿子相续地长大成人立业,老夫妇俩虽已到了花甲之年,但一家人和和气气,日子倒也顺顺当当。柳絮到赵家确切地说是到赵德福的家,还没有去前院他的父母家,她在赵德福家碰到他的弟弟赵德禄时,就被赵德禄缠上了,死皮赖脸地求他二嫂牵线搭桥成全美事。当时赵德福不同意,说柳絮性子弱,福禄脾气臭,将来会受福禄气的,他媳妇就说:“你还臭脾气呢,也没见着给我多少气受,这媒人我是当定了。” 那天吃完中午饭,赵德福私下里问柳絮到底咋想的,柳絮没正面回答他,只是不由自主地丢给了他一句:“别忘了,我已不再是个清清白白的女孩子了。”这是赵德福最不能接受的话,他愧疚地说:“柳絮,是赵哥不好,把你给坑了,可那都是因为爱你才那样做的呀。不过我提醒你一句,你千万别跟赵德禄好,他虽是我弟弟,可他是个小心眼儿,事事计较,日后一旦知道你已失身,他是不会要你的,到那时你咋办呢?”柳絮强忍内心的痛苦,说话的时候似乎还带出来了一声讥笑:“算了吧,你当初真要是替我这么想,就不会弄到今天这地步了。现在你倒这样劝我来了,我告诉你,不管将来出现什么结局,那也是我跟赵德禄你弟弟之间的事,与你无关。” 就这样,柳絮亲口答应了赵德禄的求婚,把个赵德禄乐得屁颠屁颠的。 不仅赵德禄高兴,赵家的两位老人也很高兴,老两口一辈子生养了三个儿子,脾气都是点火即着那伙的,在红家井没人敢招惹他们。老两口做梦都想有个女儿,来压压赵家的阳气,柳絮这孩子无论从外表还是内心,都属于那种看上去柔柔顺顺的女孩儿,当柳絮第一次从百里之外来到老二家做客时,就不由地喜欢上了她,一心想认她作干闺女,可小儿子却是节外生枝,冒出了个非柳絮不娶的念头。老两口一商量,这也没啥大不了的,既然小儿子喜欢柳絮,倒不如成全他,那样,既当儿媳又当闺女,多么两全其美的事。于是就唤来赵德福和他媳妇的荣华,让他们带上赵德禄去百里之外的柳家湾上门提亲。 柳絮的父母是一对老实本分的庄稼人,听说赵家家境不错,房子又是刚刚新盖起来的,就满心欢喜起来,现在具体到赵德禄本人了,看也看了,虽没什么出彩的地方,眼睛还小,可身体却很结实,农村过日子,靠的就是个好身体呀。柳絮父母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想想咱们的柳絮从小耳朵就有点聋,能嫁到这样的人家也算不错了,再者说了,女大当嫁,柳絮都二十二了,这在咱农村,正是找婆家的好岁数,等过了二十五六岁,就算是老姑娘了,上门提亲的就越来越少了,提也都是残渣废料了。父母最后一致说:“我看行。” 农村男女青年的订婚仪式,都在男方家操办。那天依着柳絮的话,是不想收赵家的彩礼的,可父母就是不依,说那多没面子呀,哪有大姑娘白送给人家的,传出去要被人家笑话的。柳絮没办法,心说随你们怎么收去吧。 柳絮跟赵德禄是在夏天定的婚,转眼间就到了秋天,成片的高粱也开始晒米了,高粱的脸晒得红扑扑的,引来一群又一群家雀看热闹,它们常常把高粱的脸弄得乱七八糟,也常常被高粱地里突然冒出来的假人吓得四散逃奔。 在赵德禄看来,虽然与柳絮订婚这么长时间了,可总是感觉不舒服,连轻微的动手动脚都被柳絮所拒绝,这让他很是恼火,他总觉得柳絮有什么心事在瞒着自己,什么心事呢?赵德禄抱着脑袋想,却咋想也想不明白。而柳絮到现在才突然明白,自己一口答应嫁给赵德禄的原因是因为她放不下赵德福呀,她是想借嫁给赵德禄这样一个机会,永远生活在赵德福的眼皮子底下,这是一种痴情的心理在作怪还是一种报复的心理在作怪?柳絮一时分辩不出,就又糊涂起来了。订了婚的柳絮在赵家的那些日子里,常常有事没事地去赵德福家,但碍于赵德福老婆荣华在场,她跟赵德福还是从不多说一句话,这样东躲西闪又牵肠挂肚的样子,她真的有些怕了,怕自己哪一天和赵德福旧情复发,她越来越恨自己咋就做了这么个荒唐的选择。 可是不管怎样,赵德禄却为自己能找到柳絮这样一个漂亮的未婚妻而沾沾自喜,他想,柳絮的耳朵是聋了点儿,可并不妨碍说话,我们在一起过日子大点儿声不就行了嘛。赵德禄从十七八岁就盼着有这么一天,一个漂亮的女孩被他娶进门,比上面两个嫂子都好看都温柔,如今跟柳絮订了婚,在农村来说也就跟结婚差不多了,柳絮好看,就是周围十里八村的大姑娘小媳妇也没有几个能比过柳絮的,单是那双好看的大眼睛就迷个死人儿,有时他看着柳絮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的背影,连自己都笑自己赖蛤蟆想吃天鹅肉,每每这时候,他就掐下自己的胳膊,感觉有些疼,就吃吃笑着心说,这天鹅肉,我可真快要吃到了。 现在,屋里只有柳絮和赵德禄两个人,柳絮在看一本书,也许是太专注的缘故,她并不知道赵德禄的父母啥时候出去的,当赵德禄坐在她身边时,她还以为是自己的婆婆呢,当赵德禄的一只手伸过来拿掉柳絮手上的书时,她才冷不丁地发现是他。柳絮一下子慌乱得不知所措,她分明看到赵德禄的眼神里全是些迷乱的东西,这些东西让她非常害怕。此时的赵德禄把两手搭在柳絮的肩上说:“柳絮,咱俩订了婚,你就是我的人了。”柳絮一听到这话,心咯噔一下收紧起来,那种害怕的感觉更加压迫着她的心脏。赵德禄已经开始把她往自己怀里拽,并企图去亲她,柳絮顿感从后背上袭来一股惊恐,她一边躲闪着脸,一边慌乱地说:“别这样,我们才刚刚订婚,再说这大白天的让人看见多不好。”赵德禄并不说话,依旧用嘴在她的脸颊上蹭着,喉咙里还发着一种怪怪的声音。 一阵心悸过后,柳絮突然想起了赵德福,想起赵德福最初亲她时也是这样的,为此她还给了他一个巴掌,谁知就是这一巴掌把他和自己打到了一起,以至到现在还都难舍难分。柳絮想要不要也打赵德禄一个巴掌呢?可是这个念头刚过,赵德禄的一双手已爬上了柳絮的胸脯,她来不及轮圆巴掌了,就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把胸前的男人推了出去,并丢下一句:“你真下流。” 赵德禄看着柳絮跑出了屋,心里很不痛快,却又不敢去追,索性就一个人趴在炕上生起了闷气。 柳絮跑到后院的赵德福家。赵德福不在,荣华在洗衣服,她五岁的儿子正一个人搭积木玩儿。荣华看见柳絮急三火四的样子忙问出了啥事,柳絮这才定了定神,理理刚才被赵德禄弄乱的头发说:“没什么,刚才大门外有一只野狗追我。”荣华一听外面有只野狗,就抄起一把铁锹往外走,还边走边说:“看我不劈死它。”柳絮就拽住了荣华,说那只野狗早就跑没影了。柳絮看着荣华,面前的这个女人其实是个挺不错的女人,这让她的心有些愧疚,觉得和赵德福的关系如果再发展下去,一定会伤害到荣华和他们那不懂事的孩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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