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那年，王伟利用暑假踏上了去上海的火车，那一刻，他的心中正充满着初恋的激情，他甚至没有写信告诉彦竹心他要来看她，他想给心上人一个意外的惊喜。可现实并非都是想象中那样美好，当王伟背着一只洗得发白的旅行包出现在彦竹心面前的时候，彦竹心所表现出来的除了意外更多的则是不知所措，当时很多表情涂在了她的脸上，独独没有丝毫的惊喜涂上去，这让王伟很疑惑。王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为什么才分开一个学期，彦竹心就有了这么大的变化？是地域造就人吗？上海是大都市，花花世界，车水马龙，红男绿女，怎么这么快地就让一个从乡下出来的女孩儿学会了冷漠？
那几天，彦竹心把王伟安排到姑妈家，白天她去上课，晚上有时很晚才回来。王伟看得出，彦竹心似乎在回避他，他甚至能够从她姑妈的眼神里也能感觉得到。竹心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吗？王伟这样想但没有这样问，他在等她亲口告诉他。终于，王伟等到了彦竹心对他一字一句的述说。彦竹心告诉王伟她已经喜欢上别人了，她还告诉他，那个人是她的导师，大她十岁，是上海著名的文化人，确切地说，是导师先看上她的，导师还没成家，导师三天两头给她写一首情诗，导师希望她嫁给他，她也因为爱慕导师的才华，也想着日后能在大上海立足，就答应等自己一毕业就和他结婚。
王伟能说什么呢？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背起旅行包连夜赶到了火车站。王伟站在火车站的广场，望着出站口那些行色匆匆的人流和稀稀拉拉的灯光，此刻的他感到无比的孤独和寂寞，他甚至觉得自己会不会崩溃？王伟在火车站的售票处蹲了一夜，第三天才回到家，接着就病倒了，直到学校开学他才不得不勉强爬起来。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王伟他们这一届的农校同学就面临毕业了。王伟并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四处托人找关系安排就业的大事，而是天天泡图书馆，弄一大堆有关蔬菜大棚栽培技术的书，啃个没完没了。也正是这个时候，张楠再一次地走进了王伟的生活，她克服了家人的极力反对，毅然放弃了父亲托人在城市找的铁饭碗，执意跟随王伟来到了这个贫山困壤的红塔村，盖起了蔬菜大棚，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农家妇女。
王伟有一次在大棚里干活时问张楠：“你后悔吗？”张楠就笑了，就笑着把手里的锄头使劲儿地耪在畦子里，王伟就扔了手中的铁锹搂住了张楠，张楠闭起了眼睛等他亲，可他的目光却不自主地透过塑料薄膜，望向了远方。
婚后的日子很平淡，王伟和张楠跟乡下的其他两口子一样，白天在大棚里一干就是一天，晚上回来累得半死，夫妻俩本应该经常上演的节目也开始变得花花搭搭的了，尤其是燕子出生后，日子就更忙叨人了，他们甚至半个月、一个月也不在一起温存一次。张楠不傻，她心里全明白，但不能说出来，这是丈夫心底的一道伤疤，她多想用她所有的爱去愈合它，她拼命地干活，忙前忙后，还要照看老人和孩子，她自信有一天王伟能被自己感化，让他彻底忘掉远在上海滩的那个虚无缥缈的影子。
今天是周日，高原应该在家的，张楠这样想着的时候告诉自己不能再犹豫了，她看准了前年同学聚会曾来过的这个单元房，便抬手轻轻地摁响了门铃。
现任种子公司副总的高原是在睡梦中被门铃声吵醒的，他不情愿地披上了睡衣。这段时间高原几乎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公司的事情太多了，还要跑下面十几个乡镇，昨晚车又坏到了半路，后半夜才到家，现在刚迷糊着就有人来，真烦人。高原老大的不高兴，门开了一条缝后还嘟囔了句：“谁呀一大早的？”可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傻傻地愣在了那里，眼前的女人四十不到，头发有些枯黄，面色苍白，衣着土里土气，高原揉了揉眼睛，总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最终还是认出眼前的这个女人来了：“张楠，怎么是你？快进来，快进来。”
张楠前脚刚迈进来，却忽然又抽了回去，她看看高原房间里锃亮的红木地板，再看看自己脚上一双粘满泥浆的布鞋，一下子尴尬了起来。高原连忙说：“没关系，先进来，里面有拖鞋。”张楠这才小心翼翼地跨进了门槛。高原从门后的鞋架上找出一双拖鞋，又急忙通上了饮水机的电源，待张楠换好拖鞋在沙发上坐下后，他才想起自己还穿着睡衣呢，赶忙又跑进了卧室。
张楠坐在沙发上打量客厅，她看得出高原重新装修了房子，前年高原领着同学们看他的房子时不是这样的，现在又换了样子，现在的客厅看起来很大，装饰得比以前更有格调了。一想到格调这个的词儿，张楠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这些年她跟着王伟莳弄那几栋蔬菜大棚，没黑没白地忙，哪还有什么心情想这格那调的，在农村，能凑合过日子就不错了。唉，当初要是自己不死乞白咧地跟王伟，而是跟高强，那眼前的这些格格调调不就是自已的了嘛。张楠心头这么一打比方，眼神里就漫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可她又觉得连这个在脑子里一闪即逝的比方都对不住王伟。王伟这些年靠蔬菜大棚虽没折腾出什么花样，但至少是踏踏实实过来的，今年他们原本想好好大干一场的，在原来三栋大棚的基础上又扩大了一倍，六栋大棚的投资对于一户普通菜农来说数目不小，可话又说回来收益也是很大的，哪成想天有不测风云，眼看着年后大棚里面的青菜就要上市了，一场意料不到的大雪一夜间将他们的所有希望破灭了，直到王伟因为这件事突发脑出血入院急救。
高原从卧室出来时已经穿上了一身便装，端上茶后在张楠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这让张楠坐在那里有点不敢看高原了，这些年他也变了不少，快四十的男人肚子已经微微发福，眉宇间也多了层无法掩饰的老成，此刻的高原正用一种忧郁的眼光在看着自己，这忽然又让张楠的心紧了一下。
高原打破了沉默，问张楠这两年过得可好？张楠说还行吧，就是挺怀念学生时代那段不知天高地厚的无虑时光。后来轮到张楠问高原了，高原的神情就有些黯淡，张楠便不再问下去了，其实张楠从别的同学那里就已经知道，他这些年虽然官场得意，但不知道什么原因就是一直过着单身汉的生活，当时张楠听到还挺震惊的，难道高原是因为她？可她还是摇摇头给自己否定了。
茉莉花被滚开的水泡开了，在杯中浮上浮下，这在张楠看来，像极了一个人的人生，她轻轻吹着从杯里袅袅升腾的茶香，听高原提起了王伟：“王伟现在可好？”张楠就顺势说出了此次来的目的，她说我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找你的：“王伟现在还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可以说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不过他脑袋上的出血点还有一处，医生说人随时都有可能过去的。”张楠说着说着就难过起来。高原没再说别的，便起身去了卧室，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张银联卡递到张楠面前说：“这里有五万块钱，你先拿上急用，密码是19700707。”“怎么是这个数字？”“是的，是这个数字，正是你的生日。”高原平静地说。张楠不再说什么，她攥着那张银联卡，就像是攥住了丈夫的生命一样。望着眼前这个曾经那么热恋过自己的男人，张楠的心中突然打翻了一个五味瓶子。
张楠用自己的生日密码取出了两万块钱，交清了医院的各项费用之后，就急三火四地回到了病房。此时护士正在收拾吊瓶，护士转身走时提醒张楠不要让病人情绪波动。张楠看着王伟那张蜡黄的脸，心疼地直想掉眼泪。
王伟睁开眼睛轻声地在唤张楠：“小楠，小楠。”张楠赶紧俯下了身子：“大伟，我在这呢，你感觉好点了吗？”“小楠，高原现在挺好吧？听说还没结婚，那小子不错，比我强多了，你当初咋那么傻呢。”“大伟，说这干啥？都过去的事情了，等你病好了，我们从头再来，不管多苦多难我都愿意跟你一辈子的。”张楠一边说着一边掖着王伟的被子，王伟则伸出一只腊黄的手攥住张楠，泪水顺着脸颊淌了下来。张楠也不能自己，但她强忍着不让王伟看出来，他们就这样不再说话，紧紧攥住彼此的手，生怕一放开就会失去了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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