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101国道从西南方向一进入辽西地界，就开始贴着起伏不大的丘陵地表朝着东北方向蜿蜒而去了，这其中还穿过了一个叫红塔的村落。各色车辆擦着王伟蔬菜大棚的边儿，小心翼翼地避着国道中心被压实的积雪在慢慢前行。此时的王伟没有心思看从自己身边驶过去的车辆，他有些绝望地蹲在蔬菜大棚前，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王伟怎么都不能接受这个事实，正月十五的那场大雪，把一溜好端端的六栋蔬菜大棚一夜间给压塌了，里面的韭菜、茄子、西红柿、黄瓜眼看着要上市了，就这么被一场突来的天灾全给毁了。王伟一看到眼前的这幕场景，他的心就揪得咯咯响，脑袋上的血管似乎又被什么东西堵得生疼，好半天才缓过劲儿来。王伟掏出手机想拨个号，可犹豫了半天后，又把手机揣回了兜里，他抬头望望灰蒙蒙的天，开始长叹短嘘起来。王伟躲过了一个大货车之后最终站了起来，他用手掸掸屁股上的雪，转身开始往家里走，身后留在雪地上的那两行脚印，看上去歪七扭八的。此时的红塔村已经陷进一片暮色当中。
张楠已经放好了桌子碗筷，就等王伟回来吃饭了。上初中的女儿燕子趴在炕上写作业，听见王伟进屋的咳嗽声，忙收拾起作业本，替王伟倒了盆热水，让他快洗洗脸吃饭。王伟洗完了脸，看着张楠端上了一大碗酸菜炖粉条，里面不多的几块肥肉片子铺在了上面，这是王伟一进入冬天最爱吃的一道菜，而此刻的他却没有一丁点食欲，尤其是看见那几块白花花的肥肉片子，他的头皮又一阵发紧，想吐却什么也没吐出来，把自己憋得脸红脖子粗的。张楠忙上前帮他揉了几下脑袋，嘴里又开始说了：“咋整的？出去时还好好的，是不是又在想那几栋大棚了，别想了，你高血压，还血稠，那大棚塌就塌了呗，赶明儿借点钱再支起来吧。过几天燕子开学，我去老叔家张罗张罗，实在不行，就把老母猪卖了，揣着崽儿卖说不定还能卖上个好价呢。”
“我说你有完没完？卖就卖呗，罗嗦个啥劲儿，吃饭。”王伟不耐烦地脱鞋爬上了炕。看着燕子在一边一声不响地盛好了饭后，王伟突然想喝酒了。其实王伟已经戒酒了，自从几个月前有过一次昏迷，去医院检查说是高血压，脑血管轻微堵塞，他就不得不在医生的建议下戒酒了，可现在他又想喝了。张楠没抢过王伟手里攥着的酒瓶子，就开始给燕子使眼色，于是燕子就在一边几乎用哭腔喊：“爸你别喝了，你身体不好不能再喝了。”
王伟醒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手上还打着吊针，他还抬眼想看看自己头上缠着的东西，却什么都没看到。燕子在旁边守着，眼睛红红的，看见王伟醒了，高兴得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王伟的心此刻像是被猛然扎了一下似地难受，他后悔不该不听母女俩的劝，不该再开了酒戒，他看着自己病房门上写着重症室三个字，便抬起无力的左手，帮燕子把额前耷拉下的一缕头发抿到耳后根，眼神充满了疼爱和歉意：“你妈呢？”“我妈出去借钱去了，前天半夜你犯病可把我和妈吓坏了，打120急救车来的，妈连交押金的钱都没有，”燕子说着说着，就把头埋在了王伟的胸前：“爸，你要快点好起来，我和妈需要你呀。”王伟摸着燕子的头，强忍着眼泪，从嘴角发出的声音像抻出了一根细细的丝般：“燕子，爸没本事，这些年来，爸没让你和你妈过上一天好日子，跟着爸受了太多的苦，现在你都十四岁了，不小了，你要好好念书，将来考个好一点的大学，等你有出息的那一天，一定要照顾好你妈。”燕子早已经哭红的脸蛋此刻更红了，她又把自己的头往王伟的怀里扎了扎说：“爸，你一定会好的，燕子往后一定好好读书，燕子一定会考上大学的，圆爸当初的梦。”
城西望云路离王伟所住的医院并不是很远，坐公交车有三站地的车程就到了。张楠下了车，前后左右看了半天，竟不知道该怎么走了，仅三年的时间，这里的一切都显得那么陌生，满眼都是新盖的楼盘，此刻，她的心很焦虑也很沉重，她来这里实在是迫不得已，要不是王伟的脑出血急需一笔数目不小的钱，她是绝对不会到这里来的。十八年前，她与高原和王伟都在一所农校里念中专，高原每天放学都在校门口截着张楠，给她塞小纸条，上面无外乎写的是“我喜欢你”、“我想你”、“我们恋爱吧”、“我等你等到地老天荒”的内容，张楠很反感，觉得他除了有个当林业局副局长的父亲以外，别的就什么都没有了。那时的张楠心里早已有了王伟，把王伟捧得像个白马王子，这不仅是他书读得好，人长得也帅，虽然家在农村有点可惜，可农村怎么了？张楠喜欢的就是农村男孩儿那股诚实本分的劲儿。
张楠在拒绝高原的同时，开始追王伟，但令她想不通的是王伟对她一直不冷不热，问了很多次，王伟才告诉她，他有女朋友了，名叫彦竹心，两个人打小就是邻居，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现在彦竹心正在上海她姑妈那边求学。张楠不信，还以为这是王伟故意编造出来的谎言呢。
农校的第一个暑假来临了，校方要举行赴北戴河夏令营活动，高原来找张楠，问她去不去，张楠说只要王伟去她就去，王伟不去她也不去。高原一脸的失望，说张楠你也太不知道高低深浅了，人家王伟这个暑假要到上海约会女朋友去你也跟着去？说完扭头就走了。张楠半信半疑地搭上一辆去王伟家乡的长途客车，在红塔村下车找到了王伟的家后，听王伟妈红口白牙地说两天前王伟确实去了上海，她这才相信。虽然当时情绪十分低落，但张楠并不死心，她心里发狠地说：王伟，我一定要得到你。
北戴河海边，张楠离开同学们独自坐在沙滩上，她的后面就是鸽子窝，伟人曾站在那上面写过“大雨落幽燕，秦皇岛外打渔船”的诗句。张楠看着一排排的海浪没命似地往沙滩上扑，然后把自己摔成了细碎的泡沫，这使她原本盛满了失落感觉的心，此刻看到海浪竟有如此下场，就更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在搅动着，连高原什么时候站在自己的身后都没察觉，直到他把手里一只漂亮的海贝递过来时，她才啊地一声回过神来。高原说：“这是我刚刚捡来的，送给你吧。”张楠望着高原那张有些偏胖的脸，忽然觉得这张脸变得可爱起来，她勉强笑了笑，说：“高原你坐吧，我们说说话吧。”
新学期第一天，王伟是最后一个报到的，他看上去神情恍惚，整个人憔悴得像是害过一场大病似的。张楠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午休的时候找到王伟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王伟不回答，只是说张楠你最好什么都别问也别再纠缠我了行不。张楠再不怎么样也是个大姑娘家，起码自尊还是很足的，她觉得王伟对自己这样实在是太过分了：“不问就不问，有啥了不起的，哼。”
校园里开始出现了张楠和高原双进双出的身影，而王伟依旧一个人独来独往，这样一直持续到快毕业时。一天傍晚，张楠把高原约到校园边的小树林，张楠第一句话就是：“我们分手吧。”高原愣住了，大声地质问：“为什么？难道我这样死心塌地对你还让你觉得我不够好？我哪里比不上王伟呀？”说完，一把搂过张楠，拼命地亲了起来。张楠似乎早有思想准备，她没有挣脱，也没有叫喊，甚至当高原无法控制自己、呼哧带喘地扯开她的胸罩扣子时，她也没有反抗。夏天的小树林枝叶茂盛，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蛙鸣迎合着里面发生的故事，当张楠和高原一前一后走出小树林的时候，上弦月已经挂在了树梢。
王伟现在很清醒，他让燕子把医生叫来，询问了一下自己的病情和大致所需的医疗费用。医生也没瞒他，告诉他病情的严重性，不能再拖下去了，还得开一次颅把淤血抽出来：“你的脑袋有两个出血点。”医生这样告诉王伟。医生还说：“你还年轻，孩子还小，生命是最重要的。”谢过了医生，王伟躺在病床上，脑子乱糟糟的像有许许多多的小虫在爬，他似乎早就预感到自己会有这样一场劫难，这些年，要不是心头还有某个念想在支撑着，恐怕自己早就是黄泉路上的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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