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鱼一时无言以对。张汉道：“不管怎么说，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杀死慧淳的凶手。那个凶手一定知道建文皇帝在哪里！”
归文臻道：“给人灌下盐水，等他自己渴死，这种杀人手法我还是头一回见到。这种手法，什么线索也不会留下。水罐他可以带走，摔碎，埋掉，或者干脆留着继续使用，那么就没有了凶器。风这么大，这房子又四处漏风，就算是猎犬也已经很难辨认凶手的气味。何况，这和尚已经死了十多个时辰，凶手早就逃得没影了。”
张汉皱着眉头想了好久，终于说道：“依我看，应文师傅一行人就藏在清平寺内！”
“你怎么知道？”这次轮到嘉鱼和归文臻异口同声。
“因为我题诗之后，在寺外的树上观察了一天，慧淳并没有出寺。按照常理，他发现有人冒充应文师傅题诗，就会判断出有人追来了，他一定会以最快的速度报告应文师傅。但他接下来的一整天都没离开清平寺。这只能说明应文师傅也在寺中！”
嘉鱼愕然：“既然如此，你怎么不早说？为什么还把慧淳关起来？为什么不立即搜索清平寺？”
张汉叹道：“胡大人再三嘱咐，不可打草惊蛇。就算我能肯定应文师傅在清平寺，也不可惊动寺中其他僧人。寻人不难，难的是既要寻人，又不能让人知道你在寻人。”
嘉鱼点了点头，也叹了口气。
张汉继续说道：“我当时只盼能从慧淳口中得到确切讯息，那样就不必搜查整个寺院了。谁知……唉，起初我以为他是意外死去，那么应文师傅就该还在寺中，没有出逃，既然没有出逃，也就是说要搜出他，仍要惊动整个寺院。如今既然这位归兄弟说慧淳是为人所杀，那么应文师傅此刻一定已经离开了清平寺。”
嘉鱼道：“那么，咱们去清平寺直接问方丈有没有和尚失踪，若是有和尚失踪，失踪的就是建文皇帝！”
“对！”张汉恨不得立刻奔到清平寺，叫醒方丈，命他立刻点名。
不过他必须等。因为仅凭他们三人，方丈未必肯回答问题。嘉鱼和归文臻留在废屋中，张汉连夜返回城内，唤醒了胡濙，两人再折返回来，天已经亮了。
他们走进清平寺的时候，晨颂刚刚结束。胡濙是朝廷重臣，身上自然而然地带有一股威严，和尚们不敢怠慢，引他谒见方丈净能禅师。
净能禅师已经年过花甲，须眉花白，镇定自若地迎上前，态度不卑不亢。胡濙行了礼，从袖中掏出自己的官凭，递给净能。净能看了看，面色郑重地还给他，道：“不知胡大人光临寒寺，有何指教？”
胡濙道：“我奉命巡查南京，这几日受应天府尹之托，正在查找一名逃犯。有人看到这逃犯往清平山而来，因此我等特来询问。不知贵寺近日有否收留客人？”
净能道：“阿弥陀佛，寒寺僧房有限，难以留客。况且附近就有村落，因此老衲以及寺中弟子们通常会指引客人到村落中投宿。”
胡濙点点头，又问：“不知近日寺中可有僧人失踪？”
净能一怔，道：“弟子慧淳昨日上山砍柴，至今未归。胡大人莫非听说了什么？”
张汉听了这话，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胡濙却若无其事地道：“这倒没有。请问禅师，全寺共有多少僧人？除慧淳外，都在寺中么？”
“全寺共有僧人、火工头陀及杂役八十三名，其中僧人六十二名，并不都在寺中。有五人到附近城镇去化缘，一人在山坡上的亭子里接待香客，另有三人人在山中砍柴。再加上慧淳，此刻寺中应有五十三名僧人，另有火工头陀和杂役十一人。”
“禅师能肯定么？”
“阿弥陀佛，晨颂时老衲曾带领两位师弟一同查点人数。寒寺虽小，纪律严明，无故不参与晨颂者，是要受罚的。”
胡濙点了点头。张汉凑到胡濙耳边，耳语道：“大人，说不定这老和尚包庇应文师傅！”
胡濙面色丝毫不改，对净能道：“刚才禅师说，寺中慧淳师傅砍柴未归，可曾派人查找？”
“今日轮值砍柴的弟子是慧学，老衲已命慧默、慧诚两名弟子随他一同上山，查找慧淳下落。”
“不知这位慧淳师傅，平日品行如何？与谁交好？”
“慧淳品行端正，一贯严守寺规，为人较为沉默。他与同屋的三名弟子慧学、慧默和慧语都很和睦。”净能沉吟片刻，道，“似乎与慧语最为交好，常常见他二人一同出入，很谈得来。”
“哦？这位慧语师傅现在何处？”
“慧语到南京化缘去了。昨日一早走的，大约四五日之内就会回来。”
胡濙缓缓点了点头，道：“多谢禅师指点，我等先告辞了。对了，禅师若是再想起什么，可以派遣弟子到南京城内的鸿宾客栈找我。”
净能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老衲知无不言，并无丝毫隐瞒，请胡大人放心。老衲送大人。”
胡濙还礼道：“不劳禅师。我等还想在寺内游览一番。”
净能道：“请便。”
胡濙、张汉、归文臻和嘉鱼四人从方丈中走出，张汉压低声音道：“大人，为什么不让他当着咱们的面数数僧人？这老和尚老奸巨猾，显然是在包庇应文师傅！”
胡濙道：“你这小子，就会动粗。若是这方丈有心包庇应文师傅，那么他报给咱们的僧人数目必是假的，当着咱们的面数人又能怎样？”
张汉一怔：“那该怎么办？”
胡濙道：“就算方丈包庇应文师傅，寺中其他僧人不可能全都知道应文师傅的身份，全都包庇他。我们问问其他人。”
四人当下散开，随意选择路过的僧人盘问。问了几个，四人碰头，发现得到的答案都和方丈说的一模一样。不但僧人数目说的一样，而且僧人们都说慧淳平日与慧语交往最亲密。胡濙拦住一名僧人，问道：“贵寺中有一位慧语师傅，他身材、相貌如何？”
那和尚道：“慧语师兄中等个，有些清瘦，长方脸，五官端正，显得很文气，年纪大概四十来岁。”
四人走出寺门，胡濙低声道：“看来，慧语很可能就是应文师傅。一来只有他与慧淳交往最多，而且慧淳是个沉默的人。一个沉默的人能和别人交往密切，定有不寻常的因由。听那和尚说起慧语的年龄相貌，与应文师傅非常吻合。张汉你看过应文师傅的画像，应该知道，应文师傅相貌文雅俊秀，正与这慧语的外貌相符。那天你提了诗，慧语隔了一天就去化缘了，显然是逃了。”
张汉一拍脑袋：“哎呀！我本该瞧见慧语的！那天早上慧淳上山砍柴，和一个和尚在寺门外道别，那和尚好像是去化缘，他一定就是慧语，也就是应文师傅！”
胡濙沉吟片刻，道：“不必自责了。我们回到客栈，立刻将画像分发给大家，大家分头寻找。应文师傅文弱得很，又没有慧淳在身旁协助，应该不会走得太快。”
张汉道：“说起慧淳，那副凶相，哪里像是和尚，倒像是个保镖！”
胡濙板起脸道：“怎么？长得凶，便死不足惜，是么？”
张汉连忙摆手：“啊，不是，小的不是那个意思。”
有了线索，张汉立刻兴奋起来。不只是他，这一行人全都加快了脚步。回到南京，胡濙便迅速召集全部随从，给每人发了一张建文皇帝的画像，命众人分头寻找，一部分在城内搜索，一部分在城外周边地带搜索。这一行人中，见过建文皇帝的，只有胡濙一人，而且也只是远远望见，根本不知其相貌如何，多亏临行前皇上给了他一幅建文皇帝的画像，他请人临摹了二十几份，让随从们熟记在心。虽然随从们都已把这画像看得很熟，但为防止认错人，胡濙还是命他们每人拿一份，搜查时暗地里对照。
嘉鱼也领到了一张画像，和归文臻一起走出客店，来到街上。车水马龙，人声嘈杂。两人一时都有些茫然，不知该从何处找起。
呆了一会儿，归文臻道：“我看，这里没有咱们什么事了，咱们先回家吧，免得爹爹担心。”
嘉鱼立刻同意了。
两人走着，归文臻问：“东西在你身上没丢吧？”
嘉鱼摸了摸颈上挂的荷包，一个小瓷瓶的轮廓在手指间凸起，嘻嘻一笑，道：“当然没丢！好不容易弄到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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