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汉目瞪口呆地看着她。这副表情显然让嘉鱼对自己的判断更有信心了。她接着说：“可是我没听说南京来了钦差呀！看来你家大人是微服出巡。不过，微服出巡通常只是为了体察民情，不会负责处理什么难办的案子吧。没听说过当朝有狄仁杰那样的大人，身为宰相，却常要到地方上协助办案。据我所知，当今皇帝派了一位大臣到民间寻访邋遢道人……”
张汉再也忍不住，低声喝道：“嘘！别说了！”
嘉鱼一双亮闪闪的大眼睛看着他，微笑道：“难道这么巧，你的主人就是那位胡濙胡大人？”
张汉忙摆手，示意她别再多说，四下看看，见店小二又已蜷缩在案边睡着了，这才松了口气，压低声音道：“我家大人在南京从没露过身份，应天府尹也不知道他在这儿！”
嘉鱼嘻嘻一笑，也压低了声音：“张汉哥哥，咱俩不是外人，你跟我说说，皇帝找邋遢道人做什么？他是真的在找邋遢道人呢，还是在找别人？”
“你……”张汉惊得喘不过气，“你什么意思？”
“我义父说，胡大人明里是寻找邋遢道人，其实是在寻找建文皇帝。”
张汉张大了嘴，不知该否认还是该承认。
“看来我义父所料不错。嘻嘻，既然我已经知道了，你就别瞒了。你把什么事办砸了？是不是到手的鸭子飞了？”
张汉叹了口气。他还是没说话，但不是因为想保密，而是实在无话可说了。他不记得当初认识的鱼儿这么鬼精灵啊！
“张汉哥哥，你要是知道我义父是谁，一定会把事情从头到尾告诉我的。”
“哦？你义父是……”
“我义父姓归，因伤归田之前，曾有‘天下第一仵作’之称。”
张汉瞪大了眼睛：“什么？归世良是你义父？”
嘉鱼自豪地点点头。
“天哪！我听说他当仵作期间，每年都能破几十起命案，因此树敌很多，后来为歹人所害，断了双腿，从那以后就隐居起来，再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他……他怎么会成了你的义父？”
“这可就说来话长了，以后有时间再跟你说。怎么样？现在肯把你的事告诉我了么？”
张汉仍有些迟疑。毕竟寻访建文皇帝的事是本朝最大的机密。不过，鱼儿已经知道了……
“唉，你还犹豫什么？难道你怕我是建文皇帝的人？那可真是奇了！建文皇帝焚宫出逃的时候我还没出世呢！”
“求你小声点！好好，我告诉你。”
张汉当下把自己在清平寺题诗引蛇出洞，后来关押慧淳，导致慧淳脱水而死的事，原原本本对嘉鱼讲了。
嘉鱼听完，想了想，道：“脱水而死？你只关了他一个白天而已，怎么会这么容易死？”
“唉，你想必也知道，人饿上几天或许死不了，可是若没水，便连两三天都难撑过去。这一阵天气本来就干燥，他被我抓住，挣扎了好一阵，想必已经累得很，再加上大声争辩、求饶，早已口干舌燥，我把他捆在废屋里，他一滴水也碰不到。”
嘉鱼半信半疑，沉吟片刻，道：“现在深更半夜，什么也做不了。明天吧。天亮之前，他也该到了。”
“他？谁？你义父？”
“当然不是啦！我义父轻易不出门的。我等的是我义父的儿子，也就是我的哥哥，他叫归文臻。别看他今年只有十七岁，但验尸的本事已得我义父真传。那个和尚到底是怎么死的，他一看便知。”
“嗯，但愿如此。不过，无论那和尚是怎么死的，我都难辞其咎。若不是我把他关起来，他就不会死。他不死，我们就可以循着他这条线找下去。”说到这里，张汉黯然低下了头。
嘉鱼安慰道：“事已至此，你后悔也没用了，还是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办吧。”
便在这时，酒肆的门又开了，又走进来一个人。这次是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生得眉清目秀，文质彬彬，穿一件浅灰色长袍，作书生打扮。
嘉鱼笑道：“你不慢嘛！”
小伙子对她笑笑，坐到她身旁。嘉鱼对张汉道：“这就是我哥哥归文臻。文臻哥哥，这位就是我以前跟你提起过的张汉哥哥。”
归文臻俊眉一扬：“张汉哥哥？是凉州的张汉哥哥？”
“对呀，你看，我们俩多有缘！”嘉鱼这话说得张汉满脸通红。
两个小伙子互相抱拳行礼。张汉问道：“你们兄妹俩深夜约在这里相见？”一时好奇，问出这句话，顿时有些后悔，脸色更红了。
嘉鱼笑道：“我们俩本来是想天黑之前赶到南京的，谁知在路上光顾玩耍，耽误了行程，我们就说好比赛轻功，谁先赶到这刘记酒肆，谁就赢了，输的人要答应赢的人一件事。”
归文臻笑道：“你要我答应什么事，快点想。”
嘉鱼道：“我偏要慢慢想。不过现在还有另一件事，说好了，这件事不能算。”
归文臻笑道：“不算？那你还是别说了。”
嘉鱼笑道：“我一说，你就忍不住要答应了。”
“好啦，说吧，到底什么事？”
“清平山上一间废屋中现在有一具尸体，据说是脱水而死。”嘉鱼将张汉发现慧淳死去的过程简要说了一遍。
归文臻听完便站了起来：“走吧！”
“现在？”嘉鱼瞪大了眼睛，“我……我要睡觉！”
“你是活人，少睡一宿不要紧，死人可等不得！”归文臻说着，当先走入了凛冽的寒风之中。
“真是受不了！早知道还不如早上再跟你说！死人等不得，这大冷天，有什么等不得的？难道明天再去就会臭了？”嘉鱼一边走，一边抱怨。归文臻和张汉则都是一言不发。嘉鱼喝了口风，咳嗽了几声，这才闭上嘴巴。
张汉当先走进废屋，点起了火折。归文臻缓缓走到尸身旁边，一举一动都小心翼翼，似乎生怕惊扰了这个死人。他蹲下身，凑近尸身的脸，鼻子几乎碰到尸身的嘴巴，好像在嗅着什么。他微微摇头，又仔细观察尸身穿着的僧袍，忽然发现前襟上有些白色的细粉，非常之细，在旁人看来就是寻常的尘土，但他却郑而重之地用手指抹了一些，放到鼻子前面闻了闻，又用舌尖舔了舔。然后，他竟然把嘴凑到死尸的嘴唇上，好像要吻这死去的和尚。张汉在旁看得莫名其妙，转头看看嘉鱼，嘉鱼却面带微笑，一言不发，好像对归文臻的举动十分欣赏。
不一会儿，归文臻站起来，转过身：“看样子的确是脱水而死。只不过，在他死之前，有人给他灌下了咸盐水。”
“什么？”嘉鱼和张汉异口同声。
归文臻道：“你们应该听说过吧。在海上航行，就像在沙漠中穿行，必须备足淡水。海水很咸，喝下去不但不能解渴，反而会越喝越渴，加快死亡。本来，一般人三天不喝水才会死亡，但这和尚被人强行灌下了大量咸盐水，因此更加干渴，这才比常人死得快了些。你们看，他衣服上有盐粉。那人灌他的时候，难免有些盐水洒到他身上，风吹干了水，盐却留下了。看样子，盐水很浓。”
张汉骇然道：“也就是说，这和尚是被人杀死的？”
归文臻点点头：“可以这么说。”
张汉皱眉思忖片刻，道：“灭口！一定是灭口！他们怕我顺藤摸瓜找到应文师傅，所以杀他灭口！”
嘉鱼道：“你是说，是建文皇帝命人杀死他的？”
张汉一惊，看看她，又看看归文臻。归文臻的面色有些变了。嘉鱼忙道：“文臻哥哥，刚才仓促之间没对你说清楚。唉，张汉哥哥，文臻哥哥也是自己人，你别瞒着了。”说着又把张汉、胡濙的身份、使命以及慧淳的真实身份说了一遍。
归文臻听罢，点了点头：“看来我爹又猜对了，建文皇帝并没有死，而且当今皇上也知道他没有死，仍在寻找他。”
嘉鱼忽道：“不对，张汉哥哥，我觉得建文皇帝不会这样对待自己的手下。我听说，当年靖难之役爆发，建文皇帝曾下令不准杀害他的叔父，也就是如今的皇帝。对待抢夺他皇位的人，他尚能如此仁慈，何况是对待一个追随他逃亡的忠臣呢？再说，既然发现慧淳被关在这里，将他救走也就是了，何必杀死他灭口？”
张汉想了想，道：“或许他们误会了，以为慧淳已经出卖了应文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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