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依安,一个黑龙江出了名的古朴小镇。人讲正派,天刮正风。那里最憎恨的人是婊子,最讨厌的畜生是骡子。可凡事都有反面典型,在镇南开排档的冬汉就是个颇有争议的人。女人骂他是奸夫,抛弃原妻,另寻阿娇;男人笑他不合时宜,离个婚也被罢了职。而那个阿娇临走时,只丢给他一句诗:“袅悄儿的我走了,正如我蔫巴的来!” 中国有个怪现象,什么越臭,就越遭风,比如说臭豆腐。人们有事没事,都喜欢到冬汉的排档吃上一碗川味担担面,喝他几瓶啤酒。女人们却躲得远远的,哪怕冬汉看她一眼,都感觉被强奸了似的恐怖。 一 送走了最后一波顾客,冬汉才直起身子,锤打着后腰。夜,有些凉了。两排望不到头的路灯,把笔直的大街送到了满星的天边。他认真擦着桌子,角落里有个蓬头垢面的女子低头不语。 “打烊了,改天再来吧!”他头不抬地说。 女人没出声。象这种吃白食的叫花子,在他这也是常客。他轻轻的走过去:“要不,我给你做碗面,你吃完了再走?” 女人慢慢的抬起头,喃喃着:“我……我想打工,你要吗?” 这时,冬汉重新打量起这个女人。她看上去二十出头,四川口音,脸埋在低垂的长发里,双手不知所措地拽着衣襟。这世上哪有想打工的叫花子呀,看样子她不象要饭的。正好小服务员刚请假回安徽了。 “行,你就留下吧,月薪600,干好了还有提成。” 冬汉把女人领到一个小间,女人远远地跟在后面,怯怯地四处张望。他把一碗面端给女人,加了一条被子,又给她烧了一大锅热水,告诉她:面全吃了,脏衣服全扔了,好好洗个澡。他可不想因为雇她,再招来一群丐帮。 平时冬汉总是和旭日同时起床,跑跑步,打打太极,他说这样阳气盛。他来到女人的门口喊着: “起床了,别让我喊第二遍!” 见没有动静,他推开房门,屋是空的,被褥整整齐齐。他来到前厅,见火红的朝霞里,一个身穿红裙子的女子正坐在门前,手不停地摘着一堆堆的青菜,不时抬头望着热闹的大街。 “你……就是昨晚那个?”他目瞪口呆地瞧着眼前这个干净利落的女人。她是那种不用装扮就能迷倒男人的女子,那流连顾盼的眼神,略带着几分狐气。女人慌忙站起身,点了点头,嘴角闪过一丝笑意。冬汉环顾了一下四周,惊叹地问: “这都是你干的?真麻利!你叫什么?” “辛儿,”女人的红唇动了动,挤出两个字。 “哪个‘辛’?” “辛苦的‘辛’。” “为什么叫这个‘辛’,叫温馨的‘馨’多好听。” 辛儿没有回声,端起一大盆摘好的菜扭头进屋了。不一会儿,她端着一碗面放在桌子上,低声道: “你尝尝我做的面。” 他低头仔细端详,面丝均细,绿菜红汤,臊子肉浓香四溢。他不到两分钟,连汤带面,碗筷朝天。走南闯北,也没吃过这么地道的担担面。他擦着额头上的汗,喜笑颜开地刚要和辛儿说什么,女人又一转身走开了。 打那以后,冬汉的排档始终门庭若市。男人们吃完晚饭也愿意过来坐坐,喝他二两,目不转睛地望着里外忙活的红裙子。这便惹恼了家里的女人,三两人一起窃窃私语:“什么东西,整天穿了个红裙子,摆着水蛇腰,离老远就能看见她那个得瑟样。”“可不是咋地,你没看她脑袋后面梳起来的那撮骚毛,翘得老高,活象个狐狸尾巴,真是什么人找什么人!” 排档旁边就是老王头的修车摊,老人无儿无女,没事时,冬汉就做几个小菜,和老头酢酒聊天。几两猫尿下肚,老王头的嘴就没把门的了。他劝冬汉趁早辞了辛儿,说她克夫,谁和她在一起都要有血光之灾。可是一转身他就摔了个跟头,磕破了额头,俩人前仰后合地笑起来。 就这样,冬汉的生意火着,女人的唾沫吐着,男人的小酒喝着,天上的太阳照着。可是说来也怪,镇上的女人渐渐的流行起“翘得老高的骚毛”,摇摆起水蛇腰,不管是纤纤似的,还是水缸状的,女人们走到哪都象小青那样“扭哇扭,扭哇扭”的。听女人们悄悄说,这样“贼性感”,老公“贼喜欢”! 都说眼神最好的动物是鹰,其实在依安小镇,眼神最好的是女人。她们每天都坐在排档的对面,精力充沛地观察着辛儿和冬汉的一举一动。“快来看哪,辛儿的肚子开始显怀了!”没过几天,社区几个带红袖标的老太太就把冬汉带走了,还说要报官拘捕他,理由是非法同居。冬汉不慌不忙地让她们拿出证据,女人们手忙脚乱地翻了半天治安条例,最后哑口无言地把他放了。又过了一阵,辛儿的肚子更大了,冬汉也有些慌了,因为他经常看见辛儿在干呕。这一次,是警察和社区共同行动,把男人带到派出所,把女人带到县医院,而且铁证如山,女人果真怀孕了!仅管冬汉一再辩解说自己什么也没做,警察就是警察,是正义的化身,他们把冬汉戴上手铐,准备把他送到一个“吃带眼儿干粮”的地方。就在这时,辛儿赶到派出所,坚定地说:“孩子不是冬汉的!” “那孩子是谁的,说!”警察追问。 “哼,”辛儿瞟了一眼警察,嘟囔道:“管得着吗!” 二 初冬的时候,辛儿的身子越来越笨了。别人也劝冬汉:做生意又不是办慈善,不如早点辞了她。冬汉给辛儿多开了两个月的工资,试探地问她,在本地还有什么地方能去?女人明白了,迟疑了一下,一声不响地收拾好东西,给冬汉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迎着小雪,挺着身子,艰难地走出了门。半晌,冬汉紧锁眉头,默默地涮着碗,服务员问他什么也不理。忽然,他狠狠地把碗摔在地上,骂了句:“我还算个男人吗?”话音未落,他就冲出了房门。雪越下越大,车站候车大厅围着一群人,有人嚷着“她快生了!”冬汉挤进人群,只见辛儿痛苦地躺在地上,呼吸急促,屁股下湿了一大块淡红色。他不由分说地抱起她,喊着出租车。医生从手术室里伸出头叫道:“谁是辛儿的家属?”冬汉应着。医生告诉他:是横胎,必须做手术。冬汉毫不犹豫地签了字,又交上一万块钱押金。 为了照顾好辛儿母女俩,冬汉还雇了个小保姆。辛儿是早产,奶水不够。他每天上早市,买来新鲜的牛奶和活鱼,还到处打听催奶的偏方。对面的女人们又有话把了,“不是他的孩子,至于这么殷勤吗?呸——也不嫌坷碜!” 这一个多月,冬汉累瘦了,眼窝深陷,面容憔悴。辛儿可好多了,脸蛋白里透红,更增添了几分媚气。晚上,她亲自下厨,做了几样地道的川菜,然后她静静地坐在冬汉地对面,久久地望着这个比自己大十五岁的男人,她落泪了。 “大哥,从我第一次看见你,就知道你是个好人。今生今世,不知该怎样报答你!” 这是辛儿来到排档以来,头一次和冬汉说这么多的话,大男人的脸颊开始泛红了。接着,女人断断续续地讲起她的身世。 辛儿在重庆有个不大不小的川味小吃店,生意十分红火。可是丈夫赌博成瘾,不但输掉了店铺,还把她当成赌注。一天夜里,丈夫酒气熏天地回来了。睡到半夜,他开始疯狂地扒她的内衣,她麻木地任凭摆布。然而她马上感觉不对劲儿,身上的男人有烟味,而且很重。她拚命推开,打开床头灯,这才发现是个长满胸毛的陌生男人。她哭喊着,尖叫着。怎奈一个弱女子,被一个象狗熊的男人重重地压在身下。他一边疯狂地喘息,一边狠狠地掐她,说丈夫输给他十万块钱,已经把她卖了。天还没亮,她就逃出了家。后来听说这个人叫“大头”,是当地很有势力的恶霸。一个星期后,她从梁滩河里捞出了丈夫的尸体,脖子上有明显的勒痕。她一纸诉状把大头告上法庭,可是一个多月的法庭调查后,判定是自杀。大头还放出话来:在重庆,没有他办不成的事,要是跟了他,什么条件都能答应;否则,三天之内,她丈夫就是她的下场。无奈,她带着仅有的几百块钱,离开重庆,漂泊到了偏远的黑龙江,想找个靠得住的男人平平安安过日子。可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怀孕了,等她有了钱想做掉孩子时,为时已晚。好在女儿长得象她,生来不哭不闹,温顺得象个小兔子。她给女儿起名叫苦妞。
| | [1] [2] [3] 下一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