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雁门关外,有一座古老而年轻的城市。 说它古老,是因为史书记载,远在一千五百多年前,北魏拓跋氏就在这里建都,役使数万劳动人民,开凿了艺术精湛、举世文明的佛教艺术石窟群,由于地理位置的重要,自古以来这里就是兵家必争之地。横亘在这个城市西北逶迤起伏的山头上,至今还留存着一垛垛烽火台;夕阳残照中,耸立的烽火台就像一个个持戈执戟的武士,威武地挺立在高山之颠。说它年轻,是因为解放之后,这个城市以极快的速度改变着面貌。石窟群的对面,一对对现代化的矿井建设起来了;高大建筑的红墙灰瓦和古老寺院的飞檐琉璃相辉映;林立的烟囱使坚实的城堞一下子变矮而失去了威仪;古色古香的鼓楼上,建筑而栖的各种鸟儿,因为受不了宽阔水泥马路上汽车喇叭声的刺激,离开了故居;惯于在古老建筑的斗拱门庭中栖身的蝙蝠,夜晚在一片白亮的灯光中也捕捉不到什么食物而流徙他方……在这个城市的任何一隅,都可以看到古老的陈迹和现代的建设,和谐地并存着,鲜明地对照着,使人感到一种源远流长的蓬勃生机和无限茁壮的生命力。 而中和这种对衬,相融这种并存的标志建筑是市政府的办公大楼。它在拥挤的建筑群中拔地而起,大块的方砖气魄无比,赤红的圆顶在浓重的阴霾和苍黄的暮霭里分外醒目。两座对立遥望的古亭用一道自如升降的栅门相连着,进出口一个高大的士兵如雕像般岿然屹立,让人觉得深深的门内,那砌着明代方砖顶着小巧红帽的世界深奥而神秘。 (一) 天,才破晓,徐徐升起的朝霞将东方冉冉放亮,冷清而蔚蓝;昨晚下过雨,晨露在朔风中争相奔跑,打在脸上微冷而湿润。老杨骑着车走在通往市政府的路上,脚蹬飞快地打转而神情迟缓木讷。行至大门口他敏捷地下车,冲面无表情的士兵谦恭地笑笑,径直将车放在车棚最里处。 办公楼里安静而沉毅。老杨习惯性地摸出钥匙开了办公室的门,麻利地收收拾好桌面上的烟蒂残壳,便匆匆拎了大小暖瓶去提开水。他机械性地打开杯盖一一为大家斟好,又急急拿起拖布去拖地板。正忙得不亦乐乎,过道里传里零星的脚步声,一男一女先后推门进来。男的叫黄宗明,档案员,三十五六岁,歇着顶,话不多,人却精明得很;女的叫李雅娟,劳资员,三十岁,平日里喜欢唠叨嗑些小零食,也是见风使舵的主。他们进来一屁股扎在自己的位置上便纹丝不动,老杨擦到他们跟前的时候勉强挪个脚,李雅娟快人快语不歇奚落:“哎,我说老蔫儿啊,早饭锅是你刷还是夫人刷啊?”被称做“老蔫”的人正是老杨,因为平素里总是任劳任怨地爬格子,说话时候又唯唯诺诺的就被封了个如此不雅的绰号。老杨也不生气,平平和和地回答一声:“我洗,”转身往门外走去洗拖布,却和一个快速闪进的身影撞在一起。继而是一个浑厚的声音在斥骂:“干什么啊老蔫儿?我这外套可是范思哲,弄破你赔得起吗?真是,走路也不好好看看。”嘟囔着嘴进来的小青年是赵大齐,新分来的办公干事,据说来头不小,有个当县太爷的爹。 赵大齐落座就摆弄着一串汽车钥匙冲对桌的李雅娟喊:“李姐,你的主意不错,老岳母给弄了辆奥迪,嘿,这白来的车开着就是过瘾,要用车你说话,甭客气。”李雅娟夸张地惊呼:“天哪,奥迪,到底是矿主,出手就是牛,我说你什么来着,大齐,年轻人啊,眼光一定要长远,你说你不是听我的和那个防疫站的技术员早早拜拜,这会儿还开什么奥的,帮人家闺女数绵羊还忙不及呢。”“哈哈哈……”一屋子的人忍俊不禁大笑,只有老杨依旧木木的,摇头淡淡一笑,继续侍弄自己的材料。 要说办公室里办实事的,就老杨一个,每天盯在电脑上写呀写,改呀改,中文系本科毕业那年才21,分配来当时的县政府办公室,弹指一挥也快20年了。这其间,“县”改“市”,办公楼越改越虎气,只有自己原地踏步没响动。要寻思,这变化也是有的,眉目间多了份颓废和漠然,身板子变得迟缓而弯曲,这是日星月异平实打磨后的深深印记。回想这些年来干工作就没直起过腰,起初埋头手写文稿,楞把食指和中指顶起一个厚厚的茧。前几年领导才给配上电脑,这敲打字省事不少,却也要弓着腰、探着头,一坐就是一整天,一年捱一年,很多汉字会认不会写了。老杨苦笑着,这几年要是为自己写,怎么也出了厚厚几本书了,可材料叠文件,办公桌上进进出出的,竟没有一点政绩与自己扯得上关系。今天歌颂这个长,明天宣传那个片,老杨忙,忙得没了刚毕业时的锐气,忙得生活按部就班死水一潭。老婆骂,闺女怨,人家对门的李科长怎样怎样风光,全家每年旅游一趟,我们跟上你能沾什么光?是啊,我老杨无能,除了会写写画画,甚至办公室里侃大山也不招人待见要被人奚落来奚落去,哎! (二) 转眼天气转暖,朔风四起、飞沙弥漫的日子终于能消停一阵儿了。这种少有的安静让老杨最近的心情也特别好。办公室的马主任上调省里了,这空缺的诱人位子连老杨这样安于现状的老实人也心生澎湃。要说资历和条件,后备人中非老杨莫数,但情形又不乐观,老杨太木了,和上边少有密切往来,这样的好事常被人挤走,那高升的马主任和自己是同班同学,连考试也老不及格呢,还不是照样混个文凭早早升官发财去了,这世道,咳! 和往常一样老杨脚下步子急急,表情缓缓推开办公室的门。一进去他就怔住了,其他人都早自己先到了,老杨有些自责,直嫌自己路上蹬得太慢,脑子里这样飞快地转着,手已麻利地拿起拖布,正要出门,被赵大齐一把按住:“老蔫,哦不,杨哥,我来,我来,您快坐,歇着,歇着,”说完健壮的身影已闪出门外。老杨脑子木木的,有些反应不过来,下意识弯腰去提暖瓶,李雅娟一个箭步过来,拿起暖瓶揭开木塞笑盈盈地就把老杨跟前的玻璃杯斟满了。老杨不知所以然,怔怔地呆坐在那里,好象做梦一般,本来话少的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黄宗明很识眼色地走过来拍拍老杨的肩:“杨兄,你要高升了,真沉得住气,还稳稳地坐在这里,要我说呀,等调令吧,舒舒服服呆在家,办公室自有人给你布置好,零零琐琐弄妥帖的。”老杨听得更加一头雾水,赵大齐拎着个水灵灵的拖布已经进来,他径直来到老杨的座位前礼貌地说着:“杨哥,您抬脚嘞,给您擦擦亮。怎么,您不知道,我路过头儿办公室,听到任命主任的事了,是您呀,杨哥,我亲耳听到的。”看着赵大齐嘴巴一张一合,老杨终于弄明白了,早上还想着“主任”的事,真的是自己了,怪不得出门时候喜鹊在家门口叫个不停呢。想到这儿,打开电脑的身板也提直一些。李雅娟热乎地凑过来问:“老杨,吃早饭了吗?我一个朋友出国带回来的意大利面包,您尝尝鲜。”老杨手有些哆嗦,嘴里僵硬地说着:“客气,客气”心里却不禁感慨,今儿是我老杨,昨儿也是我老杨,大相径庭呀!手里却闲不住又打开前一天写好的一份调研材料。 赵大齐眼尖地挤过来,嗔怪地说着:“杨哥,还写什么材料啊,不嫌弃,我来改,您歇着。这天热的太闷了,不然我带您去兜个风?您这衣服也太旧了,我有一个哥们是卖品牌西服的,给您整一身?” “不忙,不忙。”老杨语无伦次所问非所答地说着,身体又不自禁地往椅子里缩了缩。李雅娟一步跨上胳膊已攀了过来,极诚恳地说着:“老杨,就走吧,好好把自己包装一下,难得年轻人有这份心,我来当参谋。”言必,不由分说与赵大齐一前一后簇拥着老杨出门。黄宗明冷冷地目视着三个背影从自己身边擦过,撇撇嘴,听到“咣”的磕门声才不甘心地骂了句:妈的,便宜了这老东西。 (三) 话说老杨他们三人来到“新时特”百货商店。赵大齐腿灵脚快,不一会就带他们在晕头转向的大商场里找到自己经营西服的朋友。“哦,是杉杉呢”李雅娟故弄玄虚地大喊,一下就看中模特穿的一套薄毛料西服,标价3300,赶忙招呼赵大齐示意老板。店主心领神会,麻利地翻翻货架上的衣服微笑着取下一套请老杨试穿。老杨整个上午都是木木的,感觉自己活在太空里一样,轻飘飘,喜滋滋。胡思乱想的空儿人们已七扶八凑将衣服套在他身上,镜子里的自己清清瘦瘦的,浅灰色的西服衬着同色领带既笔挺又时尚,是精神不少,连鼻梁上的眼镜也被店铺里的强光反射着格外明亮。赵大齐看到这儿已传意三分,果断地掏出卡请朋友去刷。 从商场出来,接近晌午的太阳格外刺眼,老杨穿上了这身笔挺的行头分外别扭,连走路的步子都有些不知所措。李雅娟走在他后面抿嘴偷笑却不失时机地迎上前继续讨好:“老杨,你要把身子挺直些,这样才有主任的派头嘛。”老杨有些难为情,真的把腰板直了直,脚下的步子却更慌乱,险些一顺子迈出去。赵大齐强忍着笑,走上前昂着头、直着腰、背着手,有板有眼地做起示范,老杨像个听话的孩子认真地跟在其后学起走步来。微风吹拂的六月轻轻翻起行人的衣角,戏弄着路边不经意的落叶和孩童随手丢掉的作业纸,发出一片轻微的簌簌声。老杨已走得满头大汗却丝毫不觉衣衫全湿粘粘地难受,他终于听到李雅娟夸张的大叫:“老杨,就是这样,对,眼睛不要乱看,向上看,再向上,对,就这样。”老杨更加自信,他已经深信不疑,自己就是即将赴任的主任,自己终于熬到这一天了。 下班的时候,老杨一路哼着小曲儿,赵大齐坚持要用“奥迪”载老杨回去,老杨已经不用在他们面前唯唯诺诺推委再三了。到小区他潇洒地一甩车门,头也不回地进了单元蹬蹬蹬地上楼,步履轻快而有节奏。刚到家门口,老婆就迎了出来,胖胖的脸笑成一朵花。老杨稍微有些不自在,即便他时时提醒自己,现在已是主任。换上拖鞋老杨顺手扎起围裙就要做饭,老婆一把扯下来嗔怪地说:“瞧你那出息,饭已经做好了,你呀,别弄脏这身衣服。”从前的生活程序突然倒了过来老杨有些茫然,束着手僵在那里,老婆一把将他推进餐桌的椅子上,嘴里说着:“还对我保密,李雅娟都跟我说了,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有这一天的,我也算熬盼到头了。”尽管已经享受了一天的“主任”待遇,老杨还是有些受宠若惊,饭菜都是自己最爱吃的,平素几乎难见到,今天它们聚齐了,自己却好不自在,嚼在嘴里缺滋少味。 第二天一早,老杨又神气活现地穿上他的西服行头,老婆一反常态,早早起床将煮蛋和牛奶端到他跟前。老杨挺一挺腰,极斯文地用完早点,看看时间,已是8点钟。老杨并不着急,缓缓地换了皮鞋出门,心里想着,说不定赵大齐这个机灵鬼就在楼下。老杨在楼门口来回地看着,确定“奥迪”没有开来,才略嫌失望地拦了一辆“的士”。的士有些破旧了,司机开得飞快,车门就哼楞哼楞响,老杨嗤鼻笑笑,心想,下班一定叫“奥迪”送自己回来。 车到市政府门口,老杨付了车费下车,优雅地冲计程司机挥挥手,示意不用找零了。司机欢天喜地地笑笑,一踩油门飞快地融和在车水马龙的苍穹里。老杨弹弹衣袖上的浮尘目不斜视地走进大门,对笔直站立的小士兵瞅也没瞅一眼,他始终提醒自己抬起头,直着腰,心中念念有词地记着这些口号进了办公楼。楼道里轻微有些哗动,大家似乎在议论着什么,说着“老蔫,老蔫”真是,还有人敢这么称呼我。老杨又把头往高抬抬,却侧目看到一张红榜,那一定是自己的任命通知。老杨跺着四方步缓缓地走上前,轻声地念着:“解聘原办公室主任马庆军职务,宣传部年——根——华调任办公室……”老杨念着念着念不下去了,“老蔫”不是我“老蔫”,是“老年”,“年根华”……思维有一串长长的空白,老杨说不上惊说不上悲,仅仅二十四个小时,凭空飞出一个美丽的肥皂泡,又很轻易地破碎了,这就是我老杨的一天,是我老杨的命。老杨像往常一样机械化地推开办公室的门,一屋子带着愤懑而热烈的谈论噶然而止,没人理会老杨,地上有些凌乱,老杨默默地拿起扫把去收拾;暖瓶里也没有水,通常这都是老杨的活儿。老杨什么也没说,做完一件又一件,手很轻很慢,怕惊动别人又怕碎了什么。办公室很静很静,窗外调皮的麻雀爬上栏杆啾啾地叫着,像在奚落又像在谴责人心。赵大齐被这叫声弄得心烦不已,终于将早想说得话迸发出来: “好你个老蔫,穿上三千块的杉杉忙来跑去的不热啊?” 老杨极其平静而温和地说:“3300,我知道,明天,明天还上。” 赵大齐没好气地白了老杨一眼,叹声气走出去。李雅娟也闷闷不乐的,为自己的性急懊悔不已,她将气全撒在桌面的物品上,帐本、钢笔叮零桄榔响。老杨默默地改着自己的调研材料,将电脑屏幕向下倾倾,自己的头也深深地埋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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