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我十六岁因琴技出众被选为燕太子丹的专用乐师,姊妹们都羡慕我,然而我并未觉得有何不同。这于我来说,不过是从一个弹琴的地方换到另一个地方罢了。 我素来恬淡,因此在太子东宫里,与一众乐师并不相熟,她们谈论的话题我也从不参与。 在我眼中,只有从小相伴我的琴而已。 一日,太子丹宴请一位贵客,命我们于席间奏乐。我只道这如往常一般不过是平常的宴席,不料,却改变了我的命运。 听得众乐师在一旁谈论,太子丹宴请的是一位小有名气的江湖草莽,唤做荆轲。太子丹待此人极为看重,将其人奉为上宾,与其同车,同食,同衣。 不过一个江湖草莽而已。我不以为然地拂了拂衣袖,俯身调弦。既是江湖人物,应当不喜细腻、绵长之曲罢。况且,太子对其如此看重,不过欲其心甘情愿效命,想来令其人所行的也是关乎性命之事,不然不至于此。照我想来,用悲壮之曲当合他意,但宴席之中用此曲则不可。那末,用轻快些的曲子罢。 当日宴席,我见到了那个所谓的江湖草莽,荆轲。他较之常人要高,不瘦也不壮,穿一身玄色麻衣,漆黑的长发用一根缎带束着,面色略有些黝黑,嘴唇较薄,眼睛清亮如星。 宴席上,觥筹交错,语声不断。但,与我无关。我只低头拨弄我的琴。 一曲终,我抬起头,看见荆轲一手举杯,略带赞赏地看着我,他的手修长而白晢。 真想不出来,他这样的人竟会有这样一双灵巧的手。他若是弹琴,必是好的。我在心中暗暗赞叹,低下头不再看他。 忽然听见太子大笑:“壮士莫不是看上了她?” 我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复抬头看去,见太子和他正望向我这边,只不知是看谁。只听见他淡然地说:“她的手很好。” 我不知怎的,总以为他这句是评我的,心里忽有些欢喜:他看重的是我的手,我的技艺,而不是我的容貌。这人,倒是个可以相交的。 正当我思索时,太子门下的两个剑客一人一边抓起我,一言不发地把我拖了出去,我只来得及抱紧我的琴。 那两人用劲按住我的手臂,将我的手放在铡刀下。我惊恐起来,用力地挣扎,终是不逮。 我眼睁睁地看着刀在我的手腕处落下,血流了出来,流了一地。那两个剑客拿了个托盘把我砍落的手装了起来,便走开了,再不理会我。 我盯着流着血的手腕,觉得心里一寸一寸地碎裂,一阵寒意从我的脚底上升并蔓延开来,几乎将我冻结。 我再也不能弹琴了。 再也不能弹琴了。 不能弹琴了。 我终于得知,我的灾难源于荆轲的那句话——“她的手很好”,所以太子丹命人将我的手砍了下来,送给了他。 可是,知道又有什么用呢?我再也不能弹琴了,也就再不能留在东宫。失去了两只手,我成了一个废人,什么也不能做。 我蜷缩在街边,任凭那些混混的殴打,双手仍紧紧抱着我的琴。 我什么东西也没剩下,只有这把琴了。 忽然,一个阴影笼罩了我,而我预期的殴打半天没有下来。我抬起头,看见一双清亮、带着愧疚的眸子,荆轲。 我是恨他的罢。若不是他的一句话,我便不会落到这步田地。然而,我原本对他的恨意,在看见他的眼睛时竟完完全全的消散了。 “跟我走罢。”他蹲在我面前,望着我说。 我紧了紧怀中的琴,摇了摇头。 他盯着我,叹了口气,起身离开,过不一会,端着两个窝头和一碗水递到我面前。他先喂我喝了口水,然后把窝头一点点掰开,沾了沾水,再喂给我。 待将这些做完,他看着我,再一次说,“跟我走罢。” 我依旧摇摇头。 他又叹了口气,正要转身离开,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衣袖,看着略带惊喜的他,低声说:“活下去。” 他紧盯了我半晌,望着我一笑,微不可察地点点头,翩然离去。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略有些惆怅。 夜色矇眬,我抱着琴,立在水边,看着投在水上的漫天星光,昂然向河心走去。 我是为琴而生,不得弹琴,我的生命便没了意义。所以,荆轲,我的手给了你,等同于把我的命给了你。你一定要活下去,带着我的那一份活下去,好好的活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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