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竹筏] 碗口粗的竹子,并排扎在一起。表面,已不见青绿。斑驳的黑色,依稀可辩烘烤的痕迹。几张竹椅,前后间隔着摆放。 清晨的渡口,没有太多的喧闹。一排排竹筏,以等待的姿势,静静的泊在溪边。筏工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抽烟。面对着溪水,无语。 有兜售鞋套,竹筒水枪,板栗的老婆婆们,在游客间来回穿梭。轻声叫卖,还价的声音,稀稀落落地散在迷雾腿去的溪边。 这里是皖南,距县城几十公里的地方,江南第一漂的渡口。 我不想考证江南第一的称谓,是否名至实归。就凭当地人说的,近四个小时的漂流,这个过程,已让我神往。 戴上鞋套,踩着竹筏,在摇晃中平衡身体。坐在竹椅上,心随之安定。竹筏撑离渡口。不知不觉,就这样出发。缓缓地,在不经意之中,人已在水上。 [青山碧水] 喧闹和嚣叫划破清晨的宁静。只瞬息,广褒的山水就把人声吞没。长久生活在都市里的人,在这样的静谧中,极易找到渲泄的出口。钢筋水泥丛里的压抑,车水马龙间地奔走,此刻,被一种纯粹的清澈碾碎。 筏工看着我们,面无表情。许是一种职业,或是一种麻木,黝黑的脸上,看不见人世的沉淀。 两岸青山,中间碧水,残破的村落夹杂在满目的青色中。 竹筏平稳地向前。山野的风,清凉而新鲜,有树叶的清香。狠狠地吸一口,仿佛要把这山野的清纯纳入自己的胸口,微微抚平角落中疼痛的东西。 水面平缓,清澈见底。大堆的水草,浮在浅浅的水下。偶尔有突兀的石头立于水中,光滑的表面,见证了水的爱抚。 坐在筏上,随波逐流。听水声,有节奏地拍打竹筏。会有几缕水花透过竹筏的缝隙,溅湿裤脚,慌乱中,笑声里,沉沦在一种叫做放纵的情绪里,不想自拔。索性脱下鞋子,卷起裤脚,光脚踏在光滑的竹筏上,任水花肆意地拍打脚背。 碰到湾口和下坡,水流会湍急一点。一刹那的感觉,是顺流而下的畅快。水花吐着泡沫,开在黝黑的竹缝间,只一会儿,就消失不见,复又回归平坦。 把脚伸进溪水里,让凉凉的感觉顺着血管向上爬升。内心的清澈和着溪水缓缓流动,心空的时候,纯洁的东西会在体内恣意蔓延,抚平年轮的疤痕,让人回到最初的纯净。 看着眼前的溪水,我在想,世间的存在,真能如水般回复最初的真吗。如出生的婴儿,无瑕。啼哭的时候,泪水里,不会有世俗沧桑的痕迹。那样的存在,那样的声音,是一种真。你我看不到,失去之后,就不会再有。只能在孤独的时候想想,疼痛的时候感受。那种最初,已经遥远,伸手抓不住。心底的真也会随日子腐朽,归于无。 而此时,我只在青山绿水的缠绕中,想象一种叫本质的东西。不必想得太远太深,那样太累人。很多的日子,曾经堆积在眼前,阻隔了视线,让我看不到纯洁的另一面。广场上绚烂的烟花,是浮世的一场繁华,和心灵无关。只有在清澈见底的水中,心才会平静,人才会沉淀,身外的一切,才会被剥离。竹筏前行,带我到远离尘嚣的水上。漂流的感觉,不是没有目的的漂泊。顺流而下的时候,心也在滑翔,随纯净的水,到不远的远方。那里是人心的故乡,是永远回不去的地方,人人都很向往。回头时,人人都满怀惆怅。 [远处,那一抹红] 耳边,有捣衣声声。 两岸的石滩上,不时有洗衣的人们,埋头在溪边。手中的木杵,有节奏地敲打。沉闷的声响,格外清晰,一声声,敲打的,是一种生活的现实。 我看着她们,想象一种离我遥远的生活。她们都好吧,生活给予她们的,是一生辛苦的劳作,这是她们全部的人生,早已成为一种习惯。身后的村庄,掩映在树木和草丛里,熟视无睹地面对发生和未曾发生的一切。那些年老的妇女,安然地重复手中的动作,对过往的人,也不抬头看一眼。她们的世界,和这里的水紧密相连。我看不见她们的眼底,究竟是怎样一种颜色。眼前的溪水,流不进她们的眼里。她们的世界,是静止的,如古老的村落,生生世世,在风雨里,斑驳了,又被重新修复如初。她们在这里,默默地出生,默默地死去。不知道千里之外,城市的夜,常常颠覆着人们的理智。 水是清的,人世却很浑浊。同一天空下的人,清和浊,由不得自己选择。 我抬眼看前方,青色满眼。水中的倒影,是山的轮廓。闭上眼,我把城市的图像剔除,任竹筏摇晃,任山风吹拂。 阳光照射下来。睁眼的时候,没有眩目的感觉。太阳暖暖的,照在身上微热。撸一把溪水泼在肌肤上,是舒心的凉。 弯过一个下坡,前方开阔而平坦。山影退到石滩的后面,那些不规则的石滩,犬齿交错。竹筏左右移动,从石滩前绕过。 青色里,远远的透出一点红。摇摆的竹筏,使人看不真切。摇晃中,近了,又近了。那一点红色,在青色背景的衬托下,格外显眼。一条窄窄的石滩,在阳光下泛着白光,横亘着伸近溪水里,一抹红色点缀在尽头。 远远的,从红色的动作里,可以猜出是一个洗衣女。捣杵的动作,明显比婆婆们快出许多。 耳边,已然可以听见敲打的声音,面前,红底碎花的布衣耀眼。 一个年轻的女子,蹲在溪边的石头上,重复着一个动作。我看不到她背后的村庄,甚至,看不清她微垂的脸容。她的身子,随敲打的动作起伏。上下的颤动中,我感觉青春的气息,在水边跳跃。 突然,心底涌出淡淡的酸楚。一个红衣女子,只是景色里一种小小的点缀吗。如果是美,为什么心中会有酸楚的感觉。从她机械式的身影里,我看见人的命运,在一种无数次重复的动作里,被耗尽。我不知道,她将把这样的动作,重复多少遍,又或许,一生都将重复这样的动作。在这样清清的水边,一个红衣女子,仅仅是我眼里的风景吗。 在我背过身去的时候,溪流开始逃窜,水中的心情,脱不开那一抹红的纠缠。假如有可能,我想告诉她山外的世界,或者,编一些美丽的谎言,放在她面前。只是,竹筏撑不近我和她之间的距离,我走不进,她身后的村庄。 竹筏依然向前,没有停留。我回头,看见那一抹红,成为逝去的一道风景。那么,就别把自己当救世主了。青色世界里的青色生活,原本就是这样简单。瓦楞下覆盖的生活,不是物质的。但谁能说,幸福就是物质堆砌的大厦。只要她愿意,只要她感觉幸福,泥土和溪水构成的生活,会是一种温暖和纯净。她会和许多农家女一样,简单地活着,生儿育女,看着自己的孩子们,心满意足地老去。 她是我眼里的风景,我是她眼里的过客。就这样,简单就好。复杂的,是我和她之外的世界。 [笛声悠扬] 人未见,声先至。空旷的山水间,抑扬的旋律盘旋在水上,久久不散。循声眺望前方,不见吹笛人。 我诧疑。这样贫瘠的土地,会有文化的传承吗。熟悉的韵律告诉我,这是真实的,不是想象之后的幻觉。 竹筏捕捉跳动在水上的音符,一路追踪而去。 终于看见了。碎石铺就的滩涂上,吹笛人怡然自得。一把遮阳伞,一张竹椅,一块灰白棉布。笛子上缠绕的红线,在山风中荡开。 吹笛人见到竹筏靠近,起身走出伞下。音乐,或许并不完美,旋律里夹着乡村的古朴和粗糙,如吹笛老人脸上的皱纹,有岁月打磨的印记。 竹筏靠上滩涂。这才发现,伞下,用细绳挂着一本谱子。赤脚踏上滩涂,顾不得碎石摩挲脚底的轻微疼痛。人群围绕着吹笛人,询问声不绝于耳。 几步远的地方,是一座高高的沙丘。细细的白沙,在太阳泛着耀眼的磷光。沙丘的表面,光滑而平整,一看就知道,长时间无人走过。 我踩着微烫的沙砾,往高处走。松软的细沙埋过脚面,走一步,退半步,就这样深深浅浅,来到最高处。 极目看去,周围青色环绕,一道弯曲的绿水,从远处蜿蜒而来。似被山风吹动,它跳跃着,扭曲着经过我的面前,向着远方,更深的绿色而去。 迎着风,把脚深深埋进沙丘。顷刻有热流,窜遍全身。我任由细汗渗出肌肤,被山风吹干。 沙丘下,歌声伴着笛声,往上攀升,散在一条乡间的溪水边。我看下去。人群嬉笑着,围着吹笛老人,手舞足蹈的姿态,肆意挥洒人性中本质的部分。我索性坐到一块圆石上,看人,听笛,赏景,任思绪漫无边际地游荡在青山绿水,人声笛音里。 假如有可能,我愿让时间停驻,人生有片刻的凝固。我看见生命里的永恒,清澈在乡间的水边。 [漂流,有一个叫彼岸的终点] 总要结束,登上终点,或者一个叫彼岸的地方。漂流,在水边靠岸。漂泊呢,是否有一个同样的归宿。水边,还是彼岸,或者一个叫终点的地方。 我知道,离开之后,心的漂泊,又将无边无际。 远离城市,终将回归城市。从哪里来,还会到哪里去。就如生死,是轮回的一个圆。 从竹筏踏上岸边的刹那,我想回头,长久地眺望路过的地方,用一种眷恋的情感,留住稍纵即逝的过往。 我忍住了。美好的记忆,总在回不去的地方,朝我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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