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月,缺了。惨白的光,透过油桐的枝叶,稀稀落落的撒在门前的石阶上。 夜,幽静而飘渺,伸手抓不住空气里的凉。漏已断,更声残,寂然的夜下,人,是空的。披一件长衫,拾阶而下,空落的庭院,只有秋虫,偶尔发出几声长鸣。这一刻,他不知身在何处。踩着月的碎光,听自己的脚步,擦出微弱的声响。抬头,他看见浮云飘过,遮挡了月的影子。纵使残缺,视线也无力穿过云的屏障,到达月亮的背面。思绪,顷刻间冻结在冰冷的夜色里,腿去尘嚣。 他无语。其实,并不是没有话可说。心里的酸楚,潮水般涌出,想开口,找不到可以对话的人。幽然凄清的心情,让他只能独自咀嚼孤独的滋味。心中的感怀,零碎而真实,他拼凑不出一付完整的灵魂。 一片树叶落下来,摇摆着,翻滚着,拂过他的额前,停在眼前的泥土里。仿佛从心口划过,无痛,却有伤。缺月,漏断,幽人,孤鸿。难言的孤独,让他看见文字里的光。 转身回屋。烛光下,墨汁散着清香。凝神提笔,他看见笔尖,文字里的哀怨滴落成诗。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 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公元1080年,苏东坡遭受政治风波的打击,被贬黄洲,寄居定慧院。一生的抱负,无望实现,满怀的忧愤,也无处排遣。孤高的品格,又使他不愿委曲求全。那样的心境,那样的环境,那样的心志,纠结在一起。他只能从文字里寻求解脱。这样的境况,恰恰印证了古来圣贤皆寂寞这句话。 那么就彻底洗清人间的浮华,抛却现实的喧闹,放下一切身外的事,去自甘寂寞。在了然的寂静中,寻找灵魂的对话,在澄清的孤独中,寻找自我救赎的途径。时间会证明,千百年后,这样的声音,会让世界震惊。 夜来了,夜又来了。夜不会理解一个人的心情,无论快乐还是悲伤,寂寞还是温馨,夜,天天在每一个特定的时刻悄悄来临。现在是这样,一千年前,也是这样。 心中的郁闷无法派遣,在孤独中呆得久了,心也会疲惫。他只能来到月下,来到空落的庭院,任凉风撕扯他的肌肤,任清冷的月色涤洗他寂寞中无奈的感怀。有时候,文字是那么无力,只能让人有瞬时的释怀。而那一个个方块的汉字,在脑海中呆得久了,会纠结成一个个打不开的死结。 他低头踱步,抬头看月,让冷风吹散盘结在心中的结,让月光掩埋文字的悲怆。嘴里的低吟,夹着些许叹息的声音。露水打湿衣衫,潮湿了须眉,他也浑然不觉。寂然无声的独处,有时会有刹那的闪光,思想里的光,照亮眼前的黑。无数次,夜深人静,他在烛光里,用文字记录闪动的光亮。 他不知道,有人和他一样,在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看他窗上的剪影,听他踱步时的低声吟唱。人,可以被贬,但才华不会被埋没。他的才华,无可争议。他已在一个高度,有人仰慕,有人嫉妒,更有人会排挤。 而她以一种仰慕的姿态,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左右,让他毫无察觉。很多个夜晚,清冷的风中,凄凄的月下,她流连在他的窗前。她沿着他踱步的痕迹寻找,想搜集风中残留的他的气息。她在窗下模仿他姿势,想走进他寂寞的心底。她想说出心里的爱慕,然而她不敢。咫尺的距离,抬脚,却迈不过一道无形的坎。 她年方二八,而他已是一名垂暮的老者。这样的感情,注定只能永恒在心底。她知道,但她无法抵挡思念的力量。风急霜冷,她只能把心事交给夜色,夜夜在伤心的地方,看他踱步的身影,听他浅浅的吟唱。够了,对她来说,这一切已经足够。她享受这份只属于她的忧伤,痛着,幸福着。 一千多年以后,当一个流行乐歌手,用他略带沙哑的男音,唱出千年前的那段美丽的忧伤。我们记住的,不仅仅是一段无法实现的爱恋,还有一个可人的名字,温超超。 当记忆的线缠绕过往支离破碎 是慌乱占据了心扉 有花儿伴着蝴蝶 孤燕可以双飞 夜深人静独徘徊 记忆的线,经过了那么长的时空,早已破碎。只有月下徘徊的身影,还在固执地坚守一段浪漫的情缘。她穿越了时空的寂寞,把那种纯真的慌乱,带到沉沦的空间。 我们不必去深入探究苏东坡的词中,究竟是政治的因素多一些,还是爱情的成分浓一点,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人,在感动的时候,不必去问为什么。 白色的油桐还在纷飞,月下的孤影却不再徘徊。他又要走了,这次是到更远的海南琼洲。以他书生的才气和力量,他无法抵抗命运给他的劫难。再次发配,是那样匆匆,她甚至来不及和他道别,见他一面。好在他已知道她的名字,她相信,他记住的,不仅仅是她的名字,还有她的纯真的容颜。 江边,看着横亘在面前的大海,她知道,此生也许不会再有见到他的机会。明知感情无法实现,她也不能承受分离的事实。从此郁郁寡欢,一病不起。海峡,阻断了满腔的痴情,也折断了精神的支柱。就这样抱着无限的遗憾,离开这个世界,临终的呢喃,向着一个方向。那是他离开的地方,在海的另一端,死后,她也要朝着思念的方向。 河畔的风放肆拼命地吹 不断拨弄离人的眼泪 那样浓烈的爱再也无法给 伤感一夜一夜 歌声穿越千年的空间,在耳边回荡。她听不见今人的传唱。她知道吗,人可以死去,纯真的感情却还活着,随歌声,流淌在城市的大街小巷。原来,爱都一样,没有千年的差别,心底的真,不会随肉身腐烂。 那么,就不必再去考证人物和事件的真实性。 沙洲畔,寂寞的人,伤感的心。我看见,一个白发老人,孤单的身影。 月碎,人缺,水寒,风泣。老人眼中的泪,滴落在墓前的草丛里。我想,老人对这份执着和痴情的感怀,要胜过对死去的人的怀念。人生如梦,去而无踪,恍惚间,是后悔还是遗憾。我不知道,一千年前的苏东坡,在寂寞的沙洲上,会有怎样的追怀。 寂寞沙洲,往事已被风吹走,空空落落,没有人迹。留下一厥词,在一千多年以后,被无数人传唱。 仍然拣尽寒枝不肯安歇微带着后悔 寂寞沙洲我该思念谁 我站在现实的沙洲上,吟着千年前的诗,听着千年后的歌,被千年的寂寞包围。没有人告诉我,该思念着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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