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我知道中国有一个伟大的哲学家老子,他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天道自然的观念风靡因物质过丰而躁动不安的西方社会。 中国是一个很智慧很雍容的国度,也许不那么富足,但是大多民众都懂得知足。小国寡民的思想深植于善良百姓的血液之中,他们习惯将所有的不幸归结为“天灾人祸”,且安然承受,他们习惯于用圆融圆通圆滑的态度面对生活中的喜怒哀乐酸甜苦辣。他们对于人生的信念和追求,只是活着,比较好的活着。 炎黄子孙以龙为图腾,因为龙生活在水中,中国人的智慧也就是水的智慧。上善如水,水利万物而不争。 不争,就是中国人的智慧。 只是中国人的智慧。美国出兵,伊拉克迎战,巴以冲突,基地组织的疯狂……归结到底只是为了要“争”。战争,战争,不争不会有战。 我定居中国已经三年。 我向来有极高的语言天赋,但了解一个民族的文化绝非一朝一夕的事情,很幸运,我碰到了一位良师益友,在我初来中国的时候。 我兼职的专科学校,希望我能拿到汉语水平测试的官方证书,这样他们才能正式留用我为英语外教。我已经逐渐融入当地的生活。 他曾经告诉我有一句话叫做“大隐隐于世”,以及“万人如海一身藏”。 多么形象,多么深刻,多么贴切! 我感同身受。我告诉他,透过网络告诉主持知名的对外汉语的网站的他,我感同身受,他很耐心地反问我,我是否懂得“感同身受”的意思,他问得很客气,但我知道他心里是认定我不懂得,像每一个初学中文的老外一样,我犯了一个粗浅可笑的错误。像蹒跚学步的小娃娃。 “我懂得!!!”我点了一串惊叹号。 他送给我一个笑脸符号,然后又说,一位作家曾说,惊叹号是作者无能的证据。 我对着电脑气结。 成年的男女都该懂得,能找到一个令自己气结的异性也是颇为不易的事。 其实人的磁场是很奇妙的东西。 我就知道有的人不管用什么电器都会出问题,有的人不管用什么电器都不会出问题。科技时代的人情味,就在于人与电器设备的磁场感应。 当然,上述高论仍然是他告诉我的。 男人和女人通过连接两台电脑的电话线心心相印的时候,其实不过是月老红绳的科技版。他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就明白他正对我表示好感。 我静默了三分钟,三分钟时一百八十秒,对于一个正常的二十二岁的女孩子而言,三分钟也许只是伸完一个懒腰再打一个哈欠。可是—— 经历过生死存亡的人都会懂得设么叫“千钧一发”“生死一线”,而经过生死大劫的人,中枢神经或多或少都会受到损害,面对紧急情况的心理戒备程度会大大高于常人。 三分钟后,我敲下了两个方块字。其实我的英文比中文娴熟很多倍,但是我总是竭力地用学会不久的汉语拼音拼凑也是学会不久的神秘的方块字。那两个字都是方方的,在汉字的构型中,属于比较严正冰冷的那一类。不像“美丽妩媚”这些字那么曲折多情。 那两个方块字是“再见”。 我知道,只要我从此以后再也不涉足这个网站,那么我将永远不再遇见他。 抛弃一个人就应该走得远远的,网恋为我们省却了行走的距离。 也许很多很多年以后,我会忘记我们之间所有那些趣味盎然的对话,仅仅记得他的名字,止杀。止杀总是不厌其烦地解答我提出的任何问题,除了我问他,你的名字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不答。 你会因为一个问题的未解而永远不忘,你也会因为一个人无法真正得到而永生缅怀,我这样安慰自己,因为我选择了不要止杀。 这个世界上有无数生存的哲学,有些适用于大多数人,有些适用于极少数人。劣势的、边缘的、超群的都是极少数的类别。我是极少数中的一员,我是劣势的、边缘的、超群的。 我的出身是劣势的,我的成长是边缘的,我的才干是超群的。 卓绝的语言能力只是我诸多本领的附庸。 没有正常的女孩应该懂得什么是小口径火炮,什么是反坦克武器,苏产AK47的优缺点,怎么在野外求生,怎么治疗突发疾病,怎么跳伞,怎么穿越雷区,怎么心战,怎么策反,怎么颠覆…… 培养我这样的“人才”,代价是高昂的。 这世上没有人做赔钱的买卖。 这是我接到的第二桩任务,距离上一桩恰是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前我结识他。他说,中国人最讲究“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他是这么睿智儒雅平和,而我……总之,他对我表达好感,我对他说再见,我全部是为了他好。 这是我不能推拒的任务,即便这项任务是杀人。 自小我所受的严苛教育的唯一“崇高”目标就是杀光世上一切该杀的人。 我当然没被洗脑,不然我也不会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出逃。 我出逃成功,成功了两年又九个月,当然这是完全自以为是的成功,组织一早知道我的窝藏之所,不过一来分身不及,二来鞭长莫及,所以就耽搁了追捕行动,他们一直顾念我是个绝妙的人才,所以不舍得痛下杀手。 再次被他们找上之后,他们只给了我两个选择,第一,立即死;第二,接受暗杀任务为组织筹措“善款”。 杀人,杀人如麻,在他们的观念里竟和特丽沙修女为了穷人奉献一切的节操等量齐观。 不管我多排斥,我也不得不选择第二项。 我是极少数中的一员,我是劣势的、边缘的、超群的。我也是年轻的、美丽的、聪颖的。 我想活着,好想。 我的第一位“客人”是位超级富豪,他买凶杀害自己,他是预言中魔鬼转世的那位电脑巨头,他有足够的财富权势,他自然有足够“活够”的理由。 我不想双手沾血,我再度被幸运之神垂顾,在我做好一切准备准备动手的前一天晚上,这位富豪无故猝死。 老天爷让这个任务无法失败。 第二单任务仍是自己买凶杀害自己,这位客人应该是财阀之后,不然数千万美元的佣金他怎么可能付得出手? 一个有足够财富权势的人,自然有足够“活够”的理由。苏丹王迎娶儿媳时,非要用钻石黄金花束来代替真正馥郁的鲜花,如此山穷水尽的想象力,如此穷凶极恶的奢华,足以令精神能力十分强大的人感觉到了无生趣。 我的第二位客人,花费数千万美金买一个自主的死法,唯一不辱没这高昂的佣金的是,他提出要我用最温柔的方法毁掉他的眼、脑、双手、心脏。 费心去思量怎么毁掉一个人的眼、脑、双手、心脏是异常令人作呕的,简直比活吞一千只蛆还令人作呕。 不管我有多劣势多边缘多超群,我从来不冷血。我看见娃娃的笑脸会感动,看见老人的虚弱会心痛。 我看见了我的客人。 我素面朝天,本色出场,能通过组织联系上我的人,自然不可能被警察盯上。 我挎着的包是摄影模特常用的那种,很大很大。 我真希望我能从里面摸出一支口红或者一盒粉底,但是我摸出的是武器。 “你脸色不好。”他放下红酒,站起来。面前的电脑,仍然开着。他皮肤微黑,五官深刻,眼瞳邃黑,头发微卷,他不美,但有种混血儿特有的奇异。他在笑,笑得很古怪。 我当然没空追求他这种好像迎接远方的朋友来访的亲善笑容的涵义,我也没有费神去查找屋内是否安装了窃听仪器或者针孔摄像机,因为我是隶属组织的人,我这样的人决不可能栽在“凶杀”这种“单纯”的罪行上,滔天的罪行组织都有办法遮盖,何况一桩小小的谋杀? “你脸色不好,hello?”他重复了一遍中文,然后又说了一遍英文。 “你脸色很好。”我有点无奈的搭腔,我没想过这种时候竟能用到中文会话。 “是吗?”他神采奕奕的走近我,他实在过分神采奕奕,一个一步一步走近死亡的人怎么可能这样神采奕奕生机勃勃?“你脸色不太好,为什么?”他追问。他很明显的显露出一种迫切想要接近我、了解我的渴望。“睡得不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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