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只有很年轻的人才不会觉得信仰虚无。才会为实际上很虚无的信仰付出生命。因为,只有很年轻的人才不懂得生活生命生存究竟是什么。他们五个都很年轻,年轻的像顽皮的幼兽。 因为年轻而很美好的五个人,如同大地回春那一刻,无穷的信心无穷的希望以及无穷的美丽。 他们的童年在严苛的训练中渡过,谋略、兵器、马术、武经七略……他们的青春为一个神祗抛掷,无怨无悔,抛掷。 那个衣摆上盘踞着团爪金龙的男子并非真正的神,他只是他们眼中真正的神。无所比拟无所替代,那么崇高那么辉煌那么伟大,那么值得付出自己的血自己的命自己的人生。 烛光,斧影,疑案,登基。 一个是边关虎将,一个是和亲公主,一个是首领太监,一个是江湖侠客。还有一个是正在解连环的她。 她是苗女,制毒、使毒、解毒均是高手。所以她常伴他左右。 “还没睡?”他憔悴而兴奋。 “王爷。”她起身为他斟茶,枯白孝服的边缘毛绒绒的,他是否悲痛不打紧,最重的服色已能昭彰一切。 早有下女揉了热热的帕子,他自己接过,在脸上焐了一会儿,一丝笑意慢慢扯动他丰润的唇,他肖似母亲,俊美过了头。所以他们五个小时候才会拿他当神灵一样迷信。 他纤长的指绕过鬓角,空空落下来,姿态却是那么势在必得。南面天下的气魄原来就是这样的,她想着,有点失神。 冠冕想必是沉重的,他斥退了众人,自己卸下来,捧在手心端详,眼神竟是嘲弄的。“卿卿!” 咄!宝光流灿的龙冠被甩开,斜斜落在桌面上,僵了一会儿,哒,冠冕自己落稳。 “熏的什么香?”他巧妙握住她正欲揭开香炉的手。 “萱草加一点点蝴蝶的翅膀。没有名字。”她没有挣开自己的手,因为不敢。 “永远这么古里古怪!”他叹了口气,“我救了你,养了你,而且这么多年!”他说话的口气令人联想起,刁蛮又真诚的小孩子,说,我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不对我好呢? “风,电,雷明日午时之前都会赶回来。”他说。 风,雨,雷,电,是另外四个伙伴的名字。而她叫卿卿。他们的名字都是他取的。 “雨呢?”她追问。 “自古和亲的公主有几个能重返故土?”他也显得有些惋惜。 他并不是绝情的人?又或者,他做戏的本领更上层楼了?她无法确定。 和亲的公主有几个是真正的公主?文成公主不是,王昭君更不是。女子的命,自古以来何曾好过?白头吟,璇玑诗,胡笳十八拍,无字碑……女人总是被男人辜负被时代辜负被历史辜负,不管怎么做,结果都是错……她只是一个被豢养的死士,她的宿命就是听从和牺牲,不是吗? 他的手臂拢住她的腰,虚虚的拢着,有点娇宠的况味。“明晚我会设宴款待他们。”他说“我”,在她面前他仍说“我”。 她不动,不敢动。 “我想,他们也很怀念你的手艺。你还记不记得五年前的那个中秋——” 记得,她在他们五人幽闭的地方做了一桌好菜。她没有做菜的材料,但她有炼毒制蛊的材料。 不会吃死人吗?他们四个异口同声地问。 不怕的,我总会给你们解药的。她难得那么活泼。 原来毒药这么好吃!不一会儿,他们四个人脸色眼色唇色都变了,她忍不住咯咯笑出来。中秋是个团圆的节日,纵然他们没有家,他们一样也有团圆的渴求。谁都怕孤独。 然后他来了。那天的他,好神气也好年轻。真诡异,记忆中的他怎么会那么年轻?他们五个都忘了,其实他只比他们大一点点。但他始终控制着他们,始终。 有荤有素,真精彩。他随手夺下她的筷子,大块朵颐。然后他的脸色眼色唇色也都变了,然后他和他们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那天,你好象很开心。”为什么。 “你笑起来很美。”他在她耳边呢喃。 她始终是苗女的装扮,一动就是环佩叮咚。她不敢动。烛火一摇一荡,一室的阒静。 “你再做一桌子那样的菜,”他的低哑的声音像粉色的合欢散,伴随温热的呼吸一点点渗透她的四肢百骸,“然后,你借故离开!”他突然束紧虚拢的双臂。 不!她不敢说。但她本能的开始挣扎。叮叮咚咚叮叮咚咚,脆丽的铃声像少女的娇笑。他要她毒杀他们!他要她毒杀他们! 不知何时,泪流满面。 “难道我都算辱没你!”他大怒,猛然起身,她被掀倒,跌在地上。 “你不要以为你对我特别重要!”他喝道。 她歪在地面上,银饰满地,衣衫零落。臂上鲜红的守宫砂在欹开的胸襟下若隐若现。 “你不要你以为你对我特别重要!”他再说,一模一样的说辞,只是语气变了。 她知道,闭上眼睛却关不住泪。她当然知道,每一个他身边的女人都有独特功效,他的王妃,他的侧妃,他的宠妾,他的舞娘,或者固他地位,或者为他传宗,或者令他愉悦。这还不算可悲,最可悲,是这些女人心甘情愿被役使被控制被牺牲。他光芒万丈他魅力无穷他所向披靡。 “照我说的去做!”他大步走到门口,又煞住脚步,说。 再走一步,又说,“今晚好好睡一觉,不管听见什么,都当是做梦。” 再走一步,人已半转到门外,“连环无解。除非毁去。但,毁去不算解。”他的叹息那么远又那么近。 收用她,是他能为她想到的最好的出路。所有参与知道听闻他夺宫丑闻的人都要死。 今夜会有一场大清洗。她知道。明夜呢?她不知。 他叫她卿卿,因为她有一张楚楚动人的小脸。他微服在外,她希望被他买下,她表演幻术,其实当年的她并不明白那是什么,与生俱来的天赋令她细小的手掌上一会儿变出蜈蚣一会儿变出小蛇一会儿变出黑蜘蛛。 其实他已经决定带她走了,就算她不表演那些。结果她表演了,他还是带走她,只是初衷全变了。 苗女不都是热情单纯直接吗?但她从小就不是。她尊敬他畏惧他,不刻意讨好他也不刻意激怒他,他明白,她希望他能忽略她。 “风!雷!电!”她放下仍然解不开的连环,颤动的笑脸,悲喜交织。他们是她的伙伴、知交、亲人。就算她幼年每次见到他都会觉得像过大年一样兴奋,但细水长流的日子是她与风雨雷电一起相携度过的。 “卿卿,帮我们!”他们迫不及待开门见山。 她颓然坐倒,她和他们是多年的同伴,合作无间心意相通,不用说出口,光从他们焦虑忧郁的神态上她就知道他们要她“帮”什么。 一定要这样吗?一定要这样吗?她问不出口,因为问也无用。胸口好痛! 静默一会儿,她缓缓开口,“今晚,他设宴款待你们。我会同你们一起。” 他们三人同时松下一口气来。“卿卿,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她抹掉嘴角渗漏的血丝,悄悄转身,一连串诡异的动作之后,她捂住胸口长叹一声。 “卿卿,你怎了?”三人狐疑。 她知道她必须解释,非常时刻,他们都杯弓蛇影。“给我自己种个蛊。你们都知道我胆小。” 三人释然微笑。卿卿一定会帮他们的,物伤其类,帮他们就是帮她自己呀。 小小的家宴设在卿卿屋中。 他进屋,看到了几个菜色,叫化鸡、清蒸鱼、豆腐、青菜…他陡然变了脸色,随侍的小太监一溜烟跑开,站在最外面的她留意到了,另外三个没有。她低了低头,什么也没做。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派的歌舞升平。 起身,起身,快快起身。 一派的君睿臣忠。 她坐在末席,木然看着这出戏。 请。 一杯干尽。 他举起了银箸。 她知道他们三个永远没有机会尝到她真正的厨艺。 橐橐的脚步闪电般逼近。 来得这么快!三人面面相觑,兵器出鞘,求救的眼色同时射向卿卿。他们都相信卿卿有让人瞬间暴毙的能力。 她没有动。他搛起一块鱼。他们三人错愕、震怒、绝望。 一道寒光。他的软剑出鞘,他们三人的兵器也格向同一个方向。 锵!火花四射。 偷袭的匕首落在卿卿面前,匕身完全没入桌面。对峙的这一刻,最危险的就是卿卿。瞬间让谁暴毙,全在她一念之间。 “谁是主子?”他怒喝。这话说给他沉不住气的禁卫军听,也说给反心高炽的风雷电三人听。也许也说给首鼠两端的卿卿听。她不知道要帮谁,她不知道要害谁。 “算了,好不好?”她忽然泪流满面。 他重重甩下筷子,左手手腕抬起,将落未落,风雷电三人面如死灰。 一道红线由她袖中飞出。 他大惊,拼尽全力刺出一剑,堪堪挨到她颈边,只差轻轻一旋,这张楚楚动人的小脸就能萎落尘土。那个瞬间,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剑突然转了方向,抵挡住从四面八方笼罩她的刀光剑影。 风雷电慢慢坐倒,他们甚至不能感受到死亡的痛楚和恐惧。这怕也算是世上最温柔可亲的死法。如同卿卿的笑脸和承诺。那么动人,却是致死陷阱。 她收回火赤练,她不敢再看他们三人一眼。乱刀分身是死,这样也是死。她自问已经做到最好。 “卿卿!”他喜出望外。说到底,她仍是个女人,狭隘自私,为了所爱。 “是。”她似乎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我喜欢你。为什么不呢?你是那么超然、夺目。你控制我的生死我的命运,我不敢不喜欢你。” 禁卫军悄悄退开,有人上前搬运尸体。 “不许对他们无礼!”他咬牙切齿表示宽宏。他不能令她寒心。 “小的时候,我们曾一起发誓,同甘共苦同生共死。你知道吗?你不知道,对吗?你怎能知道我们的事呢?”她笑。也不苦涩,也不悲伤。哀莫大于心死。 “卿卿!”他终于察觉她不对劲。 “我也是该死的。我不喜欢你,我该死,同他们一起为了杀你而死;若你不喜欢我,我该死,因为我知道太多你的秘密;我喜欢你,我该死,因为我竟然为了喜欢你背叛自己的兄弟。怎么说,我都该死。”她宣判。 “若我喜欢你!”他很快抓住她话里的漏洞。“卿卿,卿卿,你想怎么样,想怎样?”他终于确定她干了一件很可怕的事。 “那么,”她突然笑起来,笑颜如花,她笑起来很美,真的很美,只是细细的血线在她扬眉而笑的那一霎那从她的眼角、嘴角、鼻孔、耳朵猛然涌出,“你就亲手杀死了我。” 有一种蛊,叫绝情。中蛊者永不能被人爱上。 卿卿仍然在笑。虽死无憾。她无憾。 “怎么解!怎么解!”他大怒,“你说过这世上没有不能解的蛊毒!没有不能,只有不想!你说过的!”她曾经是那么骄傲的毒王。 她在笑,“我告诉你连环怎么解。”绝情蛊,源自道家的炼丹之术,炼丹分为外丹内丹,绝情蛊是炼制内丹的辅助之物,在一个爱你的人身上施展采补之术无疑是最不需要愧疚的,因为爱,意味着牺牲。“我告诉你连环怎么解。”她楚楚的小脸已经被血染红,“连环可以解。”这是她最后一句话。她是个聪明的女孩,这么聪明,这么美貌。可惜,不论聪明美貌权势武力到了命运面前统统不堪一击。 他们是他龙潜之时的死士,一定要死。她设计了最不会让他愧疚的法子。她只是个女人,她自问已经做到最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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