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通过叙述故事反映生活,展开作品主题,艺术的反映和表现社会生活的一种,观察细致,组织文字功力精湛,在生活中发掘平淡生活中那些人物的往事,蕴涵丰厚,值得一读。
| | 我爷爷一共四个儿子,现在就只有这个小儿子在身边。 我大伯死在了朝鲜战场,这个儿子对于我爷爷来说稍显无关紧要,他是我奶奶带过来的,并非我爷爷所亲生。 二伯看上去有点傻,邻居们都说是被我奶奶打傻的,因为这个儿子是我爷爷的第一个女人留下的,后来我这个二伯不知去向,谁也不知道去了哪儿,在这穷山恶水的地方,失踪个人和丢只猫没什么区别。 我父亲是老三,早年当了兵,跟越南打完仗就一直留在部队,我爷爷也分不清我父亲肩上的杠杠星星啥意思,逢人便讲他三儿子是连长,其实我父亲早就是团级干部了。我父亲回家很少,一年也难得回家一次,每当我父亲回家的时候,不论当时是什么季节,我父亲的鲜艳的绿军装总能让家里充满一种盎然的春意,但当我父亲离家在外的时候,家里几乎从来也不觉得缺少了啥。 唯独我四叔,我爷爷没让他当兵,也没让他读书,一直跟在他身边,像现在城里人对待宠物那样养着我四叔。而我四叔现在所处的境地却宠物更为艰难,宠物面临这种情况,只需冲着主人乱叫几声,就既能尽到责任,又能发泄郁愤,而我四叔,此时却什么也不能说,只能是打掉了牙往肚子里咽。 对于我爷爷将死这事儿,我四叔显得很无力,这不像他锄草,哪儿有草刨掉就完了,自从用上了除草剂,最近连刨也不需要了,喷点药,净等着收割了。但这一次,他活了大半辈子的经验对此时的他毫无意义。这种经验这次的突然哑火,让我四叔的生命显得格外苍白。 生活绝不允许一个农民对此有更深入的思考,在我爷爷剃完头后的第三天,我四叔在离家不远处的稻场把稻秸摊开晾晒的时候,突然听到家的方向传来了“砰”的一声巨响,我四叔来不及扔下木叉就往家跑,我四叔气喘吁吁的站在家门口,汗水活着身上的金黄色的稻秸,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赤裸的上身肌肉线条优美,结构匀称,再加上手中提着的木叉,让我四叔看起来像神话中的战士。 我四叔立在那儿看着眼前的场景不觉咧着嘴巴,喉咙发出了四天来的第一个笑声。 这个场景马上就深深印在了我四叔的脑子里,后来他给我描述的时候,就像是我把一张A4纸塞进了他脑子里,我按了下某个按钮,就从他嘴里吐出了一张制作精良的图片。 “院子里的葡萄架子倒了,上面的大根的木料歪歪扭扭的落在地上,离你爷爷最近的一根木头很粗很圆,至少也有一两百斤,就落在你爷爷的布鞋的旁边,不到一寸的距离。你爷爷坐在那儿,看着我,看着我笑着,那笑脸我怎么对你说呢?我没读过书,不知道怎么说,怎么说呢?对了,就像一只会笑的红苹果!对,就是这样!” 我在听四叔的描述的时候,立即就把当时金光灿灿的四叔也加到了画面里,再加上惊恐四散的木头,撕裂的葡萄藤子,我爷爷像一只红苹果似的笑容。对这幅画,我还想加入许多东西,蓝天,白云,飞翔的鸟儿,还有田里那种最美的小花,那种我们管它叫草紫,书上管它叫紫云英的小花,我想把一切的美都加在那个画面里,即使这些美,跟我爷爷和我四叔的笑容比起来仍显得有些黯然。 3 在我四叔的眼里,我爷爷处于一种死和生的临界点,熟悉物理学的人大概都知道“薛定谔的猫”,那是一只又死又活的猫。我爷爷此刻的生命在我四叔的眼里展开,就得到这样一个迷宫似的图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句老话,又给我四叔指出了一条路,让他在迷宫里找到一条可以暂时行走的路,虽然这迷宫本身却仍然坚挺的存在。 像我爷爷不知道他宠物般的小儿子面临着什么样的难题一样,他的小儿子同样也不清楚他爽朗的父亲所面临的问题:我爷爷一刻也受不了我奶奶了! 是的!我爷爷受不了这个老女人了,受不了她的尖酸,受不了她的逞能,受不了她做的菜,受不了她睡觉时打呼噜,受不了她坐在上风头飘过来阴部的腥骚味,受不了她的鼻子、眼睛、嘴巴和脸型,受不了她男人般的嗓音,受不了她好吃懒做,受不了她走路时的样子,受不了她生气,也受不了她高兴,更受不了她平静时的样子,那让看她起来像一句干枯的尸体。 上面这段话是模仿后来我爷爷坐在茅屋门口,敲一下地骂一声的句式。比起我的语言,我爷爷的显得更加尖刻犀利,没有卷舌音的方言,诗意的韵律,夹杂着革命老区的野蛮与血腥,气势汹汹地一拨又一拨地袭击着我奶奶的耳膜。 十年来,我爷爷和我奶奶之间几乎不说话,每次我爷爷出摊回来,冲我奶奶嚷一句,“肉!”我奶奶摇晃着肥大的屁股颠颠地跑过来,瞅一眼我爷爷扔在那儿的乱七八糟的肉,就掂着肉去厨屋忙去了,我奶奶一到厨屋就开始嘟嘟囔囔,嫌肉都不是好肉,要么都是骨头,要么都是乌七八糟的猪下水。我奶奶的嘟囔声力度掌握的很合适,那嘟囔声传到我爷爷那儿正听得清楚,远一点就听不清,近一点又觉得震的慌,这时要看我爷爷的心情,心情好的时候,就什么也不说,任由我奶奶嘟囔去,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嚷一句:“给我闭嘴!”此时我奶奶就不吭声了,跑到厨房里把菜刀剁的半截寨子都一颤一颤的。 我爷爷和我奶奶原本不是这样的。有段年月,大别山区这一带土匪比老百姓多。那时候我爷爷和我奶奶并不认识,当时我爷爷的第一个女人得痨病死了,我爷爷像梦游一样,游走在鄂豫皖的边界线上,他的每一声吆喝都像是在呼喊他死去女人的灵魂,沉重和忧伤夹在那不知该对谁发泄的愤怒之中,再加上我爷爷洪亮的嗓门,像极了几十年后风靡全国的崔健。 有一次我爷爷的吆喝声跟着风飘了很远,回声又在这个山村里荡了一圈。这声音让一窝土匪以为是寻仇的来了,操起家伙就出来了,看到是个染布的手艺人,骂他两句之后也就没怎么为难他。后来我爷爷就经常拿这段经历讲给儿子们,他儿子们又讲给他儿子的儿子们,所以到现在我依然是个穷困的手艺人,这不能怪我爷爷,要怪只能怪如今这年月,我爷爷认定的真理过时了。 除了土匪,我爷爷的吆喝声也引起了一个女人的注意,女人是个苦命的女人,出身穷苦,十八岁被父母连卖带嫁,给一个地主做了小老婆,生下一个儿子没多久,地主就得病死了,地主的前几个老婆都是有出身的人,收拾收拾家里有钱的东西都回娘家了,那个秋天,女人并不想回娘家,带着孩子守在院子里那排泡桐树后的耳房里,眼瞅着窗前那一排泡桐树,一天比一天枯黄。 我爷爷这个摇滚腔的染匠,他的声音经过那排枯黄的泡桐树后,硬生生的挤进女人住的耳房。一炷香的功夫后,那个女人才看见到这个染匠从她窗前的一排泡桐树前经过,女人当年亲眼目睹了一个奇迹,她看见那个高个的染匠,每走过一棵梧桐树,那棵枯黄的梧桐树就变的翠绿。 那女人就是我奶奶,我奶奶叫住了我爷爷,拿给他家里仅存的几块白布,我爷爷熬制染料的小炉子冒起了一股的浓浓的黑烟,同时旁边的地主家的厨屋顶上的烟囱也冒出了一股袅袅青烟,当时远处一群野孩子停止了打架,他们惊奇地看着地主家上空升起的两道青烟交叉在一起,螺旋上升,慢慢的一起消散在无边无际的蓝色背景中。 这些话都是零零散散从我的父亲、叔叔等男性亲属那儿听来的,而从我母亲、婶子们那儿听来的却是另一个版本:当时我奶奶是地主家的小老婆,地主死后很快就会被土匪抢走,当时我奶奶看我爷爷是个手艺人,人看起来也老实本分,觉得跟着我爷爷比跟土匪强。我爷爷这边一个老一个小,生活也苦,有这样的好事自然也不会不愿意。这事就这么成了,那年月留在地主家的旧宅子显然是危险而愚蠢的,他们背着一岁多的我大伯,回到了我爷爷的老家。 即使到了我这一代,这种家族中男性和女性看待同一件事情的态度上的迥异差别,仍然在延续,这种延续让我时而痛苦,时而幸福。
| | 上一页 [1] [2] [3] [4] 下一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