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杰森走过去,从身后抱住她,双手在她身上摩挲着。英子没有动。 “有什么心事,不高兴吗。”他问。 “没有。”她回答。 杰森把她拉到床边。“你坐下。”他转身,从桌上的包内拿出几份合同。 “这是你的,满意吗。”他凑近她的脸,嘴唇在她耳跟摩挲。“今晚,就留在这里吧。” “我要回去。” “好吧。”停了一下,杰森又说。“我们的合作才刚开个头,希望以后还有这样的合作。” 英子没有回答。 “这样的交易,彼此都得利,双赢,不是吗。”英子看见杰森说话的表情,透着不易察觉的狡诈。 宾馆长长的走廊,静得没有声息。英子走在厚厚的地毯上,像在沼泽中行走,不知深浅高低。 转过一个拐角,前面一对男女相拥着说笑。四周安静,声音格外清晰。英子看过去,熟悉的嗓音,熟悉的背影,那个男子搂着身边的女人,消失在电梯的入口。 是高。 英子不动了。脚下的沼泽在塌陷,把她深埋其中,她无法呼吸。 她不知道是如何回到公寓的。 零点的钟声在敲。她坐在地板上,在屋子的中央。昏黄的光,衬着她木然的表情,惨白。烟,盘旋在她身上,散不开。暗红的烟头,还在吱吱作响。有泪,流不出来,想哭,没有厚实的肩膀。 她想要的生活,不该是这样。城市的霓虹,在幽暗中,被撕扯得面目全非。繁华的背后,她看不尽生活的真相。 就这样坐着,任黑暗中的水,把她的世界埋葬。 从夜半到清晨,她看着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地照在身上。她感觉不到阳光的暖。即使有热,也晒不到心底的凉。 她在水上漂浮,空落得没有方向。站到窗前,眼底的人流车流如一个个黑点,眨眼的时候,消失不见。 英子看着面前的城市,如临深渊。 手中的合同,只是白纸,上面的字,载不动她向往的生活。她把合同撕碎的时候,也撕碎了她现在的生活。 她看着纸片在空中飞扬,在阳光下泛着光,飘向很远的地方。恍惚间,仿佛是阳光下的雏菊,在小河上飘荡。 [看你到一百岁] 英子又回到熟悉的小镇。 身上的行囊已经破碎,她不会在乎别人异样的眼光。小河,柳树,石板路,走在巷子里,脚步轻轻。没有以前嗒嗒的声响,她怕踩碎小镇的时光。 镇上的人,看到英子回来了。她低头从镇子里穿过,匆匆的身影,悄无声息。 院子和她离开时一样,屋子里,她看见挂着的照片。里面的人,纯纯的微笑,让她伤感。 英子回来的时候,麦杰已经卧床不起。 她站在床边,看着眼前的男人。遥远而陌生,亲近而熟悉,男人憔悴的面容,把疏远了很久的日子,拉到她的面前。 她想轻轻唤他,喉头沉重,发不出声音。 当眼泪夺眶而出的时候,她终于听到一声久别而生涩的呼喊。 “麦子。” 男人睁开眼。眼底没有惊讶,平静如水。“你回来啦。” “麦子。”又是一声呼喊。清晰的声音,已然回到过去。 “我知道,你会回来,我在等你。”麦子脸上的笑意,掩不住疼痛下的沧桑憔悴。 英子扑到他身上,肆意痛哭。积蓄在胸中的郁结,冲破捆着她的疥壳,纵情释放。 “别哭,回来就好。” 一个有阳光的下午,小镇上的人听到屋里传出哭声,一阵接着一阵。他们朝屋里张望,半是疑惑,半是猎奇。 很多个暖暖的午后,人们经过英子的小店,看见院门打开。小店不再迎客。空落的院子,只有两个人。阳光照着他们。英子让麦杰靠在身上,晒着暖阳。就这样坐一个下午,说着话。小镇的人,听不到他们在说些什么。麦杰的脸上,阳光灿烂地开着。 镇上的人都说,英子是个不干净的女人。形形色色的流言,在镇上流传,人们都在猜测,不干净的女人身上不干净的地方。 他们听不到。院子外的篱笆,把他们的生活和流言隔开。英子很少出门,她陪着她的麦子,在篱笆围起的世界里,说话,晒太阳。 她的麦子,时间已经不多了。 夜晚的小镇,不再冷清。关上窗,他们把喧嚣挡在窗外。 英子扶着麦杰,坐在窗台边。窗玻璃外,是明灭的灯盏,流彩的河水。英子关了灯,点上蜡烛。摇曳的烛火,把他们的剪影,贴上窗框。 “英子,我们像做梦一样。” “不是做梦。我们在一起,你说过,要看着我,到一百岁。” “你记得这话。可我,也许看不到一百岁了。” “麦子,我们都看得见。就是死了,也看得见。会看到永远,不止一百岁。” “英子,再苦,我也没后悔过。还记得第一个夜晚吗,你那么洁白。” “麦子。”英子哽咽。“我没有那么干净。” “我心里,你永远是干净的。” 泪水,从心底流出。滴落的时候,英子看见,水珠里,清澈的反光,照亮烛光里的爱。 “英子,我想看看你。”麦杰颤抖着,对她说。 烛光,又见烛光里蓝色的火苗。燃烧的温情,把心中纯净的角落,点亮。 英子的眼里,透着奇异的光。那光,穿过日子和岁月,抵达很久以前的夜晚。那里有纯净的欲望,开在洁白的月下。 英子解开衣服,把最美丽的部分,敞开在麦杰面前。泪水落在肌肤上,冲走黏附的尘霜。 她抱起麦子,把他依附在自己身子上。 暗夜里,她看见受孕的光芒,照亮小镇的夜晚。 麦杰是躺在英子的怀里死去的。他脸带微笑,面容安详。镇上的人,没有看见英子流泪。她笑着,送走她的麦子。 人人都说,英子是不干净的女人。没有人怀疑她不贞的事实。 人们依然看见英子,独自在院子里晒着暖阳。她抚摸着隆起的肚腹,面带微笑,喃喃自语。镇上的人都说,那微笑,和她做姑娘的时候,一样。 英子生下了儿子,她给孩子取名,叫麦子。 英子不常出门,也不和镇上的人搭话。她做的最多的事,是在院子里,陪孩子晒太阳,然后对着他,说话。 “麦子,我会这样看着你,到一百岁。”她对儿子说。 | | 上一页 [1] [2] [3] [4] [5]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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