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按照惯例,褫夺王爵贬谪出京是什么家私都不许带的,流光却有浩浩荡荡十大辆青篷牛车,独孤后到底还是疼爱幼子的,特许他带五百精兵,南幽州说起来地处偏荒,实则物产丰饶风景阳丽,并且临近南越,若日后景澈为了巩固皇位要对流光动手,流光立即可以逃往南越寻求庇护。见独孤后对流光的最后安排是如此这般,白晚微微松下一口气来,景澈派人送来的琴她已收到,抱在胸前,她双手已废,只能靠两只手腕的力量扣住琴身,才能使之不掉落。 京郊荒僻,不远处隐约可见几个野坟头,流光早料到不会有人来给他送行,他最后回身看了一眼京畿,因为隔得太远,又因为天阴,京都的雄丽显得那么不切实,一道飘飘白影慢慢从那个浓重灰暗的背景下凸显,流光用力揉了揉眼睛,他不能相信慢慢走向自己的那个人是白晚。 她瘦了很多,脸色蜡黄,气度却仍是镇定的,流光想起他对她用刑,她自始至终没有失去过对自己的控制,没有失态,更没有被他软化,反倒是他,竟然在行刑中途崩溃般失声痛哭,幸好当时白晚痛得晕死过去,不然若她诘问他,既然他觉得如此难过,为何还要对她如此凶暴,他真的不晓得怎么回答。 流光的视线猛地从白晚红残的双手上弹开。那是他的“杰作”! “来看看我的下场,是么?”流光勉强笑道,说实话,能在此刻看到她,流光心里是欢喜的,就算他明知白晚来只是为看他的笑话。 “不,我来送送你。”白晚说,说得那么理所当然,似乎他们是多年老友。流光呆怔,白晚又说,“我不喜欢你哥哥景澈,我讨厌你们高氏每一个人!他亦不曾专宠于我,他留我在他身边,与我寸步不离,只是拿我当挡箭牌,他真正喜欢的人是僧明镜,所以他迟迟不肯选妃!最后,我们确实曾经见过。” 白晚说得极快,流光费了好大的劲才能彻底明白她的言下之意。“你、你、你若不喜欢景澈,为何拼死也要维护他?”流光困惑到极点。 “我没有维护他。”白晚斩钉截铁。 “那你为何宁可受刑受到死,都不肯为我指证他?”流光失控高声叫嚷起来。 白晚不语,忽而微微偏首,扬眉一笑,幽静到极点的笑容鬼魅般的冷和艳,流光猛地想起白晚被抬出奇石轩那天,星光月影中,她回头冲他一笑,笑得他脊梁发寒,不久就发生告状书被盗,母后雷霆大怒,他照贬斥流放等一系列事情,白晚今日又这样笑,她到底还有什么后着,她到底还要他如何偿还她? 流光的亲卫催他起行,他们都知道小王子今日的落败全拜眼前这个抱琴的小丫头所赐,不免都对她怒目以视,白晚毫不在意,只是专注望着流光,脸上一直都有隐隐笑意,像青碧湖面的浮光,那么美那么镇定,流光转身上马,落荒而逃。 奇石轩内发生的一切又一幕一幕闪现在流光脑海中。流光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好人,但他绝对没有残暴到那种程度,夹断某个人的每一根手指骨节,拔掉每一个指甲,毁筋断脉,就是他对白晚所做的,他并不真心想伤害她,他只是以为,只要再多给她一点点痛,就能令她屈服,岂料她是遇强愈强。他以为她是喜欢景澈,所以誓死都要维护他,可是她忽然跑到他跟前解释,不,我不喜欢景澈! 剥除指甲是很艰难的事情,他本可以在任何一刻停止,白晚滋滋抽吸冷气痛得眼角不断抽搐的样子,令他的心像刀剜一样的痛。 “照我说的做!” “你做梦!” “背叛景澈!” “不可能!” 流光几乎想恳求白晚妥协,因为只要她妥协,他就能收手,他不想伤她的,但他不得不,因为她在控制他, 那场刑罚,施暴的人是他,但真正主导一切的却是白晚。他没有办法停止,是因为她坚持不懈的撩拨他,而他完全经不起她的撩拨,当她说,“我宁可死,也不会为你伤害景澈一分一毫”的时候,他的狂怒,此生未曾有过。流光忽然明白过来,他对她的残忍,源自于她在他心中的特别和重要,那股源源不绝刺激他做出更残暴举动的邪恶力量,不是他对皇权的渴求,而是嫉妒。当白晚一再对他说不,他以为白晚是深爱景澈的,所以他妒火中烧。他在她手上留下多少伤,他就在自己心里留下多少,那个血肉横飞的夏日午后,令白晚成为他心中永远的创痛,至死方休。 流光想起白晚方才说,“是的,我们曾经见过。”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是回答牡丹宴那天他的问题,我们是不是曾经见过? 流光十三岁开宅设府,同一时间,白晚因罪被没入宫中为奴,流光王府新建,人手短缺,白晚被人带入流光府,流光正在和景澈对弈,抬头扫了白晚一眼,“这么丑的东西,看着碍眼,本王不要。”他张狂的说,白晚听到他的话,浑身一瑟,景澈瞧了瞧白晚,“你以后跟着本王吧。” 流光终于记起这段前尘,也终于明白白晚那日在奇石轩为何说,大王子对我有收留之恩,我决不能背叛他。 初入宫的白晚遭逢家变,亲人俱死,失魂落魄,她本来就不算漂亮,失去了内在的神采,更是不值一哂,所以流光将她拒之门外,但奇异的是,他竟然一直记得有这么一个小姑娘,所以牡丹宴上白晚一鸣惊人,流光立即问她,我们是不是曾经见过。 而白晚竟然肯回答他这个问题,是,我们曾经见过,若她真的恨他,她怎么会回答他? 一个解释呼之欲出,但流光不太敢去正视。 “止行!止行!”流光忽然勒马高喊起来,浩荡车队轰然而止,天边阴云密结,似有暴风雨。流光调转马头,试图向京畿方向驰去,众卫大惊失色,团团围上来,劝道:“王爷冷静点,事已成定局,若此刻闯回京城,就连皇后也保不了您。不如先去南幽养精蓄锐,留得青山,再谋雄起……” “我不是要回京,我是要……”流光发现一时半会说不清自己的真正目的,“总之全给我闪开!”流光一边说一边挥舞马鞭。众卫忠心护主,宁可挨抽,也不退缩,流光被紧紧夹在中间,进退不能,又想到时不我待,若他晚一步,永远错过她,他死都不能瞑目,流光狠狠挥舞马鞭,血痕一道道显现在环卫着他不肯让步的卫兵脸上脖子上手背上,一点飞起的血珠溅入流光的眼睛,他感觉他的半个世界变得一片血红,他想起那天他派人送走白晚,白晚躺在软舆上,他恼羞成怒追着她的大喊大叫,“我毁了你的手,你对景澈而言已经一文不值了!”白晚听见后回头冲他微微一笑,那一笑充满胜利的喜悦,好像方才遭人用刑的不是她,而是他。然后白晚说了一句什么。 流光终于甩开护卫,飞马向来的方向急驰。 白晚目送流光远离,车队扬起的尘幕几乎和天空中低结的乌云连成一片,眼前的一切都苍暗下来,流光追问她为什么,为什么她不喜欢景澈却仍拼死维护他。白晚不能回答他,她只能对他微笑,希望他可以记住她的笑容。 两道清泪怅怅的由白晚的脸颊上滑落,顺着桐木琴光滑的琴面,滴落在白晚的脚尖前。她选择带走那份告状书,她选择将此书进呈给独孤后,她就选择了和流光之间的不能被调和的对立。 她完全可以不要这么做,因为她真的不喜欢景澈,所以就算景澈一直当她是个小木偶一样的存在,他误以为她简单空洞,除了妙擅音律之外,她一无是处,她也毫不在意,她并不需要景澈欣赏她,他看轻她、看重她,她都不在乎,她犯不着这样帮景澈,但她忍不住,因为她希望展现她的聪明、她的犀利、她的勇敢、她的倔,为了流光,她希望她可以在他心头怒放,像朵艳丽绝伦的牡丹。 她希望流光彻底看清她的所有优点和与众不同,哪怕她会因此毁了他一生的前程。 白晚知道这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错的选择,但她情不自禁,正如那个炎夏午后,流光因为暴怒而毁掉她的手,白晚的视线再度落在自己红黑畸形的双手上,她又忍不住笑了,这样失去一双手,她丝毫不觉不舍,因为她因此证明了她对流光的重要,她可以操纵他,只要她愿意。流光是喜欢她的,她知道,所以足够了,就算流光自己都未能意识到她对他的重要。白晚并不敢奢求太多,她是明白自己的处境的,一个丧家的孤女,没有权利奢望和一位真正的王子厮守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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