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把她手印按上去!”过了好一会儿,流光才想起指使手下把目下最重要的事情办完,白晚破裂的手指被粗暴的按在黄绢上,她无法自遏再度惨呼,流光急忙上前踢开两位亲信,白晚痛得在地上蜷成一团,流光探手像是想扶她,最后却仅是捡起告状书,“接下来,若母后传你去问话,你按照我教你的回答。”流光以为白晚吃了这样大的苦头,一定不敢再反抗他。 “不!不!不!”一声比一声响亮,一声比一声坚定,“你大可以把告状书递上去,待皇后召人对证,你就把我的尸体抬上去好了!”白晚说完就要咬舌自尽,流光反应极快,一把捏住白晚的下颚,迫使她松口。 “你死都要维护景澈?你就这样在乎他?!”流光的眼神破裂般的狰狞,他用力一推白晚,白晚额角磕在地上,昏过去,受创的指尖流出的血,凄艳的在青石地面上蜿蜒,慢慢流近流光的足尖,流光受惊,整副身躯向后一弹…… 淡金、浅紫、雪白、纯红,柔粉、墨紫……异彩纷呈的牡丹含香吐蕊姿态各媚,这样繁丽的盛放一如这连云遮地的广铎国皇廷,琉璃瓦白玉阶照壁飞檐藻井画梁勾心斗角,瑰材异器流光溢彩,皇族尊威显尽于此。宫宴设在御花园,独孤皇后、景澈王子、流光王子以及几位公主之外,只有几位臣子陪宴,都是股肱重臣,丽河之乱后,辅佐独孤后守国至今。景澈较流光年长,故坐在独孤后左手边。皇后兼顾国事家事,日理万机,沉疴多年,无暇调治,疲惫憔悴由眼角流出,像无形的泪,她本是倾国倾城一代佳人,如今却仅剩枯槁,景澈察言观色,转脸对一直抱琴站在自己身后的白晚使了个眼色,白晚心领神会。梨园乐班在不远处的水榭上演奏燕乐,《宴食曲》,奏得极好,也应景,却是老生常谈,毫无新意,白晚等一曲毕,下曲还未及开奏,拈起弹片,铿锵一扫弦,独孤后随之精神一振,寻声望去,见一个宫女装扮的小女孩盘膝抱琴坐在牡丹花丛中。 细小的一张脸,流云一样,白软清灵,却也仅此而已。但随着琴音的流转延续,那张白白小小状似普通的脸慢慢鲜妍起来,很快的,压过了满园的牡丹花,独孤后已经分辨不出,到底是这个奏曲者还是这首被奏的曲子,传达出一种令人心醉神迷的美,像她自己年轻的时候,美得令人微笑、令人叹息,鬼斧与神工,天赐之绝丽。白晚停奏,独孤后已经泪流满面,稍整仪容后,独孤后传白晚上前回话。白晚将桐木琴摆在身边,直直跪倒。 “这是什么曲?”独孤后问。 “《花未开全》。”白晚奏答。 “花未开全?”独孤后重复,嗓音变得清幽,神态间亦有刹那的恍惚,“很好的曲名。”她定定神,又问,“谁作的曲?” 白晚飞快看了景澈王子一眼,景澈点点头,示意她据实以答,白晚这才说,“是奴婢胡诌的。因见牡丹开得美,不免惋惜这样的天香国色亦总有一天要枯萎凋谢。” 独孤后心有戚戚,勉强一笑,“好孩子,真聪灵。这样一曲清奏,令哀家心中有涤荡之感,多少愁结都因此得到疏解,相信在座各位亦有此感。”众人听皇后这样说,急忙齐声附和,独孤后微微一笑,“这样的妙曲,不能不赏。”她略一沉吟,“福禄寿喜金银锞子各一对,红玛瑙腕珠一副,蜀锦云锦各十匹,对了,开器乐坊库房,取雷氏琴一具。” 白晚谢赏,刚要退下,景澈王子站起来,对母后笑道,“琴就免了,天下没有一样物什到了白晚手中不能成为乐器,一片叶子,一点流沙,甚至这满桌的杯盘盏碟。雷氏名琴还是留给那些只懂弹奏金石丝竹匏土革木的平庸乐匠吧!” 坐在景澈对面的流光闻言立即站起来,“皇兄素来温雅谦虚,难得听皇兄口吐狂言,这位神乎奇技的小……”流光的目光在白晚身上轻佻一点,“小女子,若不立即大展身手,皇兄恐怕要担上信口雌黄的污名了。” 面对流光的挑衅,景澈不慌不忙,只对白晚低唤一声,“白晚。”白晚点点头,抬眼看了看独孤后,独孤后轻轻颔首,白晚立即转身膝行到景澈王子的食案边,双手接过景澈递过来的象牙食箸,呛!白晚双筷齐上,眨眼间敲碎一只瓷碗,所有人心神为之一凛,白晚衣袖翻飞,双手各执一筷,或紧或慢或斜或侧敲击银盘、玉碟、水晶杯,乐音清脆明快,众人很快听出白晚即席所奏乃是《倾杯乐》。大臣们拈须而笑,公主们则拍手相和,独孤后笑容满面,景澈觉得脸上有光,拿起方才未饮尽的金杯,举到唇边,还未及喝下去,白晚双筷相并,咄,击打在杯身上,景澈吓了一跳,随后哑然失笑,白晚也笑起来,将筷箸奉还,针落可闻的安静之后,御花园内响起掌声如雷,就连端重威严的独孤后也连声喝起彩来。只有流光一人神色阴郁,漆黑瞳目幽深似夜,雪亮目光从半压的眼皮下斜射出来,像藏在袖中的暗箭,蓄势待发等着伤人于无形。白晚拾琴站回景澈身后,景澈回身给她奖赏的目许,白晚又是一笑,不太美丽的脸上有艳光一闪,她和景澈之间是那样亲昵那样默契,流光目光中像加了冰,直钉在白晚身上,白晚脸上笑容骤失,她狐疑的皱皱眉头,一抬眼,看到流光的逼视,白晚吓了一跳,差点将抱在胸前的桐木琴跌落,景澈听见异响,急问白晚怎么了,白晚不知道怎么回答,流光哈哈哈仰面狂纵大笑起来,束在头顶的盘龙冠颤颤耀射芒刺般的金光。满园牡丹,艳丽欲流。 独孤后实在喜欢白晚无双的才艺,“敕封——”独孤后看了看景澈,景澈急忙起身回奏,“慕容白晚。”独孤后神色略变,但还是立即接下去宣谕,“敕封慕容白晚为梨园总教习。” 白晚跪倒听封,景澈满脸喜色,独孤后将平送出去的视线收回,落在白晚身上,“你、你就是那个慕容家的小女孩?”白晚不明白皇后为何这样问,有点惊惶起来,独孤后又说,“早知你是慕容白晚,就不该封你为教习的。”白晚心提到嗓子眼,独孤后笑起来,“早听闻景澈与王府中一名琴女形影不离,片刻不能分开,想必那琴女就是你,那么你哪里还有闲暇工夫到梨园做教习?” 白晚苍白的脸色转为赤红。 独孤后又冲景澈满意地点点头,“哀家就说,慕容家的孩子,总会有不同凡响之处。”这句话说得很轻,仅有景澈、白晚、流光三人能听到,三人同时一怔,都听不明白,独孤后自悔失言一样抬手敲了敲额头,流光的目光如炬望向白晚,白晚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把握在琴身的双手不知不觉使足力气,淡淡青筋鼓了出来,精巧的指节也逐一凸起,她并不知道她的手紧按在木色老旧的琴面上,就像两块活玉。 景澈和流光都继承了独孤后的惊世之美,但流光更神气一些,双目极亮,几近于灼然,像蕴藏两道光,跃跃欲出,这令他看上去风流又张狂,又像大晴之日绿叶间泄下的碎金般的日光一样,叫人情不自禁喜欢。 流光对白晚招招手,白晚不想过去,景澈轻咳一声,流光笑起来,“皇兄,你瞧,我都使唤不动你的家奴。”景澈低唤一声白晚,音调中有浅责的意思,白晚不得不走到流光食案前,直身跪倒,“殿下,有何吩咐。”她问流光。 流光的眼珠子骨溜骨溜在她身上乱转,“替本王斟酒。”白晚遵嘱,伸手探向酒壶,指尖还未触及壶把,流光已经捏起她的下巴,用力朝上一抬,他滚热的鼻息喷在白晚脸上,是侵犯是亵玩,白晚觉得喘不过气来,独孤后正低眉挑拣食点,景澈暗暗着急,却又不好出声制止。流光贴得更近,白晚受到惊吓,猛然瞪圆双眼,一直嬉皮笑脸的流光心中一动,正色问道:“我是不是见过你?”他拇指上套着老种翡翠扳指,硌得白晚的下巴隐隐作痛,白晚情急,从腰带里摸出琴拨,叮,金弹片撞在玉扳指上,如此明脆,如此突然,像柄错金嵌宝的小匕首,横刺而来,未必伤得到人,却是璀璨的惊吓。流光失笑,放开手。 一直举动得体的白晚慌乱退开,独孤后将白晚叫到自己身边,不让她跪,将方才挑选出的点心赏给她吃,又托起她的一双手,里里外外细看,赞不绝口,“这孩子心思纯直,故才能指下生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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