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阿荟阿荟,快起来,快起来。” 很多年后,当苏荟独自入睡、半梦半醒时,恍惚中,似乎还能听到那个女孩一迭声地唤她。 记忆里,那清脆如铃的童音,如一只白鸟掠过绿霭沉沉的丛林。仿佛,只要她一睁眼,还能看到那个女孩,在盈满春风的窗口向她挥手,笑容明媚。 但每当她真的睁开眼,看见的只有落地窗外空荡的夜色,听到的只是高楼外烈烈的风。她赤足走到窗前,低头凝视地上流动的霓虹,车水马龙,川流不息。这座繁华都市,长夜未央,灯火辉煌,充满恣意的狂欢与纵情的喧嚣。永不寂静,但是否,永不寂寞? 她把脸贴上冰凉的玻璃窗,轻轻阖上眼。 “等一下我,阿玫,我就来了。” 黑暗中,另一个童音自记忆深处响起。那是幼时的她。 但此刻,已无人在窗外等她,笑颜如花。 那时,八岁的她随父母迁至C城。新家临江,在一座古老的阁楼上。 黯青的屋瓦上,积着青苔和露水。木质楼梯,踏上去有沉闷的回响。高高的天窗投落天光,逆着光,看得见微尘飞扬。廊上挂着洗过的床单,在江风中飘飘扬扬,有洗衣粉的清香。 这陌生之地,她虽觉得新奇,却不多问,安静地随在父母身后。见了与父母交谈的陌生人,便乖巧地说:“叔叔好,阿姨好。”大人们赞她沉稳懂事,她不动声色,心里仍觉开心。 一楼的房间里,父母忙着搬东西,她帮不上忙,只能独自站在走廊上,不去添乱。她倚着栏杆独自站了许久。嫣红的石榴花上,嘤嘤嗡嗡飞着蜜蜂,有条不紊的忙碌。她却不知自己该干什么。 这时,有录音机播放的歌声传来。声音不大,但寂静中清清切切,扣人心弦。这支她从未听过的歌,悠扬惆怅,似飘零的洁白雪花,远看时一片茫茫,但每一片都有不同的姿势。她凝神细听,却听不懂任何一句歌词。她不由自主,寻声而去,在一扇虚掩的门前踟蹰。 贸然敲门,太冒昧了吧。而且,她不知该说什么。 歌声停止了。她正准备转身离开,眼前的门突然打开。一个和她年龄相若的女孩站在门前,笑意盈盈,口齿清历:“你叫什么名字?” 她讷讷回答:“我叫苏荟……芦荟的荟。” “我叫白玫,白玫瑰的白玫。真巧,我俩的名字都是植物。” 她皮肤柔白,大眼睛,尖下巴,长发漆黑,一身雪白的公主裙,腰间系丝带。洋气的美,似一朵娇艳的玫瑰。苏荟看着她,忽然有些自惭形秽。她向来衣着朴素、但求整洁,本也不觉得什么,但被眼前的女孩一衬,就显得寒碜了。 “刚才,可是你在听歌?”苏荟转移了话题,“是什么歌?” “Scarborough Fair,奥斯卡获奖片《毕业生》的主题曲。很好听吧?” 那时,苏荟还没学英文,也不知道“奥斯卡”是什么。但聪敏的她心中隐有猜测,小心翼翼地问:“你会外语?” 白玫一笑,绽开小小的酒窝:“我妈妈是英文老师,我已经会三千个单词了。” 苏荟的父母都只是初中学历,白玫的话对她而言像天方夜谭。她睁大眼看着白玫,那呆呆的样子看得白玫扑哧一声笑出来:“你是从哪里搬来的?” 苏荟连忙收回目光,低声答出家乡。 白玫侧头想了想:“那是很远的地方啊。你以前见过长江吗?” 苏荟摇头。 “来,我带你去看长江。”说完,白玫拉着苏荟的手向外跑去。 蹬蹬蹬,两个女孩踩着木质的楼梯上了三楼。 走廊尽头,栏杆外是浩荡的江水。江天寥廓,水气淼茫。货轮驶过,汽笛长鸣。 苏荟的家乡,没有如此浩荡的水流。她看得愣住。 白玫毫不意外地看着她的神色:“我刚搬来的时候,看见长江,也很惊诧。” “咦,你也是外地来的?” “是啊。不过,你是从北方来的,我是从南方来的。我们能在这儿遇到,真的很巧呢。” 那时,白玫背着栏杆而立。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给她笼上一层柔软的金纱。她蓬松的裙子在江风中飞扬,像一片洁白的云。苏荟忽然觉得,童话里的公主就是这样的吧。 白玫看着她,忽又粲然一笑。 苏荟怀疑自己脸上沾了什么东西,抬手摸了摸脸。 白玫扶着栏杆大笑起来,笑声清脆如铃。栏杆外,白云悠悠,江鸥飞过。 终于笑累了,她方抬首道:“你笑起来,真好看。” “啊?”苏荟错愕。 “我以为你不会笑呢,之前都是我一个人在笑。”她说着,却忽然不笑了,神色平静而郑重,“阿荟,其实我先看到你。你在走廊上站了很久,很安静。我想认识你,却不知说什么好。于是,我就打开了录音机,放了那首我最喜欢的歌。我想,如果你也喜欢听这首歌的话,就一定是我的朋友了。” 很多年以后,苏荟依然记得,她说,你是我的朋友了。 那时,阳光明亮,江天寥廓。 她们成了邻居,成了同学,也成了最好的朋友,形影不离。 校园里有大片的树荫,蓊蓊郁郁,树下芳草如茵。天气佳晴的午后,阳光很暖,清风很柔,流云很淡。她们一同坐在草地上。白玫画画。画纸上的明山净水,色彩柔雅。凉荫如水,她洁白的连衣裙似一朵栀子花,裙摆下露出一双纤小的足。透明凉鞋上镶着细碎的水钻,脚踝玲珑如玉。苏荟捧着笔记本,在她身边写作文,那次的题目是《我的理想》。 每当思绪枯滞、不知如何下笔时,她便抬头看看身旁的白玫,在碧云芳草的背景中直可入画。于是乎,她便又有了灵感,埋头写下去,一鼓作气。后来,她在书上读到,谢灵运在才思枯竭之际见美人而得“池塘生春草”之佳句,不由讪笑。她记忆中的白玫,当得起“清露晨流,新桐初引”的形容。 九岁的白玫一边在画板上调出云霞的色彩,一边问:“阿荟,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想做老师。唔,就像你的妈妈一样。”在那时的苏荟眼中,老师是最令她崇敬的人,“你呢?” 白玫停了下来,垂下目光:“我不想和她一样。她不快乐。” 苏荟见过白玫的妈妈,年轻美丽,却很冷漠,见了邻居从不打招呼,人缘似乎不佳。在她面前,苏荟连说话都不敢太大声。她曾无意中听见父母私下议论,说白玫的母亲很早就离了婚,一直单身。苏荟没有见过白玫的爸爸,也从未听她说起过。年龄尚小的她,已懂得在白玫面前回避关于家庭的话题。 白玫道:“以后,我要有一个幸福的家庭。我的孩子不会像我一样。”话语或许稚气,但神色里有早熟的郑重。苏荟最怕看到这个样子的白玫。她觉得难过,却无能为力。 白玫看着她,忽又轻轻笑了。斑驳阳光中,那笑容沉静蕴藉,似幽沉潭水上绽开了一朵水莲。 苏荟忽然觉得,天空蓝得溺人,白云絮软无声。 亦有时,她们俩肩并肩地闲坐观书。白玫家里有许多古书,她从小受母亲熏陶,与古文鲜少隔阂。尤其爱看《乐府诗集》,还把厚重的书册带到学校,与苏荟分享。但苏荟没有这么高的天赋,很多字都还不认得,白玫便一句句念给她听。四十二首《子夜歌》中,念到“想闻散唤声,虚应空中诺”时,白玫又是唏嘘,又是赞叹:“写得真好。要非常思念一个人,才会恍惚成这样吧。” 苏荟似懂非懂,但她记住了这两句诗。很多年后,在许多个无眠的寂夜,她终于懂得了诗中含义。而那时,一切都尚未发生。阳光很暖,四周很静,风中,簌簌微花落到白玫的衣裙上,她伸手轻轻拂去。 学校里,两个女孩的成绩都非常优秀,但优势不同。 白玫对文字有天然的领悟力,几乎过目不忘。凡是需要大量背诵的科目,都能轻松取得高分。而苏荟擅长数学,解题过程行云流水,十分娴熟。奥赛班里,一些刁钻题目连老师都犯愁,对她却不是困难。老师屡屡褒奖,引得众人羡慕,亦不乏嫉妒者。只有白玫知道,苏荟没有过人天资,但心无旁骛,以勤补拙。 “你们谁能为了一道解不开的题而食不知味、睡不安枕?一分耕耘,一分收获。既然不能如此付出,就不要嫉妒别人的收获。”对那些恶意中伤苏荟的女生,白玫毫不留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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