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前世，我是一只有着七彩薄翼的蝶，在你的指间跳舞。当我对上你云淡风清的眸，我已成妖，蝶妖。
壹、前世孽
当我破蛹而出时，金色的晨光尚未及将我的双翼晾干，我振开双翼时，已从金盏花的枝头轻巧掉落，从一片雪白的缎子边滑下。这时，缎子旁突然伸出一段白绫，温柔将我托住，轻轻托高。小小的我，立刻被一道慈爱悲悯的温柔眸光包围，那是琥珀色的眼眸，温软如春水微漾。
这人是东篱山的仙主，云间。那片雪白的缎子，是他垂落的衣襟；那段温柔的白绫，是他轻飘的衣带。这峨冠博带的白衣仙主，垂怜地将我托在掌心，轻轻吹了口气。一道灵光，如暖阳般霎那融入每一处肌肤骨肉。我的身子，蓦地轻盈，双翼扑起，闪过七彩的莹光，悠悠擦过仙主在风中拂动的黑发，歇落在一朵灿烂的金盏之上。
云间仙主笑了。东篱山清新的空气中，顿时溢出美好温柔的气息，静远得如同仙主明净的眸。
“蝶儿，蝶儿，既是有缘，从此你便随了我修道吧，你会是东篱山最有灵的蝶仙。”云间仙主说。
我歇落在云间仙主的指间，对着他云淡风清的眸，扑闪着双翼，娇娆向他凝望。
从此我就是云间仙主最小的弟子，云间叫我蝶儿，师兄们叫我蝶师妹。
云间救下我的五百年后，我已能幻化人形，流水般一泻而下的黑发，沿着我娇柔灵巧的身段静静垂下，映衬我朝霞般美好的面庞。不管走到哪里，我都能引来许多仙家流连的目光。他们总和云间说，彩蝶仙子，是东篱山最美的仙子。
云间看向我时也很满意，琥珀的眼眸温暖而亲切。我是一只美丽而聪慧的蝶，有着比其他修仙者更富有灵气。他认定我将来会成仙，独一无二绝美的蝶仙。
只我自己知道我不会是仙，永远不会。
我越来越多的时候将自己还原成蝶的本来面目，轻巧在云间的额前指间盈盈飞舞，将金盏花清雅的暗香，点点沾染在云间的衣襟发肤。
因为只有蝴蝶才能如此亲近地靠近云间，呼吸着他清淡温柔的气息，在他清澈如水的眸光里沉溺飘飞。
仙是无欲无求的，我却有着最大的欲求，所以我不要做仙，也永远不会是仙。
云间救下我的七百年后，我再也不曾幻过人形。
云间把我挑在食指上，微笑问我：“蝶儿，你是东篱山最美的仙子，为什么不和师兄弟们一起，化为人形修炼？人乃万灵之首，化为人形，将于你的修炼事半功倍。”
我扑着我七彩的双翼，让翼边妍丽的一圈圈花纹闪烁着星星点点的绝美彩芒，柔柔回答：“仙主，我喜欢我是一只蝴蝶，更喜欢我是东篱山最美丽的蝴蝶。”
云间笑了，从此再不问我这个问题。他永远站在别人的角度想问题，既然我喜欢做美丽的蝴蝶，那么我就应当永远只是在他指间翻飞的小小蝶儿。
我凄凉地笑，几乎流下泪来。而云间却看不见，所有人都看不见，一只蝶儿，正流下沙尘一样轻微的泪滴，用痴痴地眼看住她的仙主，温柔在他怀中跳舞。
如果我是人形的彩蝶仙子，我还能与我的云间仙主这样亲密么？我能掩饰我在云间仙主身上不断流连的痴痴凝望么？
云间救下我的第一千零一百一十一年，云间有些心神恍惚，连我的曼妙舞蹈都不能引起他的关注。
我听见他和大师兄说，他的天劫之年，来了。
妖有妖劫，仙亦有仙劫。一切都是天劫，在劫难逃。仙劫来时，如仙者不能清静自持，广有佛心，立时会遭劫厄，轻则修为大减，重者失去所有法力，堕入红尘，一切从头开始修炼。云间仙主的仙劫两千年才来一次，但在此之前，他已经经历了不知多少次仙劫仙厄了。
大师兄问：“仙主修为深厚，何需惧劫？”
云间心神有些恍惚，喃喃自语：“对哦，我何需惧劫？”但他明澈的眸，还是蕴了一丝淡淡阴霾。他看着我上下飞舞时，居然叹气道：“蝶儿，静一会儿，我也要好好静一静。”
我茫然。云间仙主总是安谧温和着，何曾有过不安静的时候？但我还是敛了翅膀，静静歇落在他前襟最靠胸口的地方，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声。
据说妖劫来时，常是电闪雷鸣，风云涌动，以天威震慑妖魂胆魄，稍不留意，便是灰飞烟灭，甚至元神尽毁。相对而言，仙劫则要温和许多了。仙所要面对的，只有心魔。只要心如止水，断绝尘念，必能永生于天界，做恒远不灭的仙。
云间仙主仙劫来时，天空依旧明净如琉璃软玉，澄蓝如海水一般。我守在云间的卧室中，停驻在案几的一盆金盏之上，静静看着对面卧榻上盘膝默坐的云间，不敢稍动。接连十天十夜，金盏花快萎落了，我还是静静贴在花瓣上，半点花粉都不曾惊落。
云间面容上，我从不曾见过的喜怒哀乐一一呈现，时而微笑，时而蹙眉，时而睫毛颤动如飞羽。云间，云间，在你的内心深处，并不只是一澜温柔的春水，是不是？普度众生的博爱之后，你也有着自己的爱恨情仇，是不是？那甜蜜而痛苦的尘念，也曾让你依恋让你挣扎，是不是？我的泪水，如轻尘般飘洒在金盏花上。
仙和人俱看不到的蝴蝶的泪水，金盏却感觉到了，她的花瓣摇了一摇，迅速将那轻尘一样的泪珠吸入，霎那迸射出绝美的风华，竟开得如金色阳光般灿烂夺目。
第九天，云间的面庞上不再有悲欢之色，只是一味地沉静，沉静如冰。呼出的淡淡气息，化成点点轻雪粉霜，挂在他的发际睫前，汇成一片片的晶莹润白。
第十天，霜雪褪去，一层层淡金的宝光从云间体内散发开来，渐渐在他的周身萦绕，温和清爽的微笑，又微微浮在他的面颊。
我忍不住飞下金盏，化成俏生生的人影，站了起来，立在云间对面。
远离心魔后，他已经脱劫而出。我要他脱劫的第一眼，就看到美丽的蝶儿，分享他如婴儿初出般的纯净喜悦。
云间终于睁开他清澈的眼，琥珀的瞳荡漾春风。他没注意到我已特特化成了美丽的女子，只是开怀地跳下塌来，自然地拥住我，欢喜道：“蝶儿，蝶儿，我的劫，终于过了!近千年来，我总是心神不宁，以为这次在劫难逃，可终于还是挣扎过去了!”
我被他如此亲密地拥着，快活得快要飞起来，而更大的渴念，已如蛇一样窜了上来。我永不能满足于在他的指间跳舞。我只想和他亲近一些，亲近一些，再亲近一些。
我温柔地回抱住我的云间仙主，悄悄施展了我作为蝶仙的娇媚妖娆，将丝丝魅惑传入云间体内。
云间渡劫已耗费了大量元神，此时正是他最虚弱无力的时候；而他婴儿般纯净放松的心房根本来不及重新架构起对外来威胁的防备。隔了好久，他才猛悟出我正对他用着媚术，他挣扎着叫了一声：“蝶儿!”
我提起我所有的修为，将魅惑渲染到极致。如果此时他运起他的绝顶功法施术反击，破去我的媚术，我将魂飞魄散，永不超生。云间有这样的能力，一定有。可他的琥珀色眼瞳有过震怒和挣扎，终究闪不出杀机来。他是真正的仙者，永远不知道怎样去伤害别人，更无法对自己指间萦绕了千年的蝶儿痛下杀手。所以他终于闭上眼睛，屈服在我的媚术之下。
我不是仙，我是妖，一个千年来一心想着魅惑云间的蝶妖。我有着红尘中最大的俗念和欲求，执着得愿意用整个生命去交换，哪怕贪图的只是一时的欢愉，哪怕后续而来的会是永生的痛苦。
深刻了佛家箴言的紫铜香炉，燃了十日的香，终于到了尽头，最后绽出几星光亮，闪得几闪，袅出最后的几缕青烟，飘散在突然变得邪魅妖异的空气中。
不知过了多久，云间叹息一声，起身整理自己的衣衫。我羞怯怯披衣起来，为他拂平白袍上的许多褶皱，扣起软滑的丝质衣带。
“蝶儿，为什么这么做？”云间望住我，眸子深沉如潭，不见了一无挂碍的清澈如水。
我垂着头，轻轻答：“蝶儿不配做仙。蝶儿有着尘世最大的欲念。”
云间凝视我好久，眸里不见恨爱，却汹涌如涛，终于只是一声叹息：“蝶儿，原来，你才是我真正的天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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