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下了一个晚上的夜雨,清晨的空气是那样的新鲜。晨练的人群三三两两分布在空地上。跑步的,疾走的,舞剑的,打太极的,散步打空气的,跟着音乐拍打全身的,吐故纳新练深呼吸的,哇哇大吼的……千人千面,千奇百怪。不过,中老年多,青少年少。 江水涨了,江水浑浊了。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等明年吧。 空气中到处弥漫着花的清香,仔细嗅嗅,是金银花。抬头寻觅,阳台上、屋顶上,那卵叶状、毛茸茸的藤蔓滋肆着,乳白一片。 一天打鱼,十天晒网的我,强作跑步状在滨江路上慢跑着。看见那些迎面而过的,夫唱妇随的,拖儿带母的……一拨拨像走马灯似的穿梭,心里有些烦。不过,大多是比我还慢的蜗牛,能够追上我的,可能唯有年轻人。但,似乎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唯如我辈者,脚步没有半点弹性,却硬要独善其身。 嚯,竟然有人远远地向我微笑打招呼。跑近一看,是那年那月的旧人。天地之小,可见一斑。 早啊! 其实,已经不早了。不是已经有人收兵回营了么? 不过,我知道那是寒暄,是在演绎一种通常所说的礼仪,是在无话找话说。 你早。点头,微微哈身,接着擦肩而过。 不能老是让别人先打招呼。 我不再埋头看路,而是四顾张望。特别是当有人迎面而来时,尽量张大着宛如绿豆的双眼,捕捉熟人身形。 终于让我看见了一个。 我继续慢跑着迎上去,眼光早早地发射出要招呼人的亮光,并开始有面部微笑的倾向。 然而,在就要演绎那种口口相传的礼仪时,对方目空一切的调转了眼光的角度。同时绕道,不紧不慢地与我擦身而过。继而南辕北辙。 也许,也许等我再次晒网后还要到这滨江路上作跑步状。而且,喜欢因陈守旧的我,时间、路线都将一成不变。但是,或许,刚才对我视而不见的熟人会不露痕迹地调整。也许是错时,也许是改变线路。当然,也不排除化妆。 其实,招呼与否,原本只是一个遵循礼仪的细节而已。不过,一滴水看世界,一个眼神泄露内心秘密。如果不是对方心存芥蒂,这种明显的盲视不是随便可以做出来的。即使真的目中无人,归结出来的情形也大致只有这些:心里想着其他事;脑筋突然短路;半生不熟;先天近视。 但是,刚才盲视而过者其实曾经是与我同住一个院落的邻居。大家从小生活在一个院子里二十多年。捉迷藏、嬉戏、玩耍,甚至还有一点沾亲带故。从辈分上说,我是老辈,对方是小辈。对方称呼我嬢嬢。我称呼对方姨侄女。不过,年龄几乎相仿,属于同时代人。 然而——文章一旦出现“然而”就要说转弯抹角的话了。 然而,我们两家却好像是天生的竞争对手,从父辈的父辈起就暗暗较着劲。到了我们这辈,没有什么比的了,就比工作单位,比仕途得意,比经济收入,比谁谁找的女婿更帅更提劲,甚至比我们各自的后代谁更有出息…… 我们之间走在一起貌合神离,甚至连开玩笑也善意少敌意多。我称对方为“理发员”。对方则称呼我为“清洁工”。结果,玩笑都没有成谶。我天生扫地画大字。对方甚至连手艺也不沾边。不过沾了一个“员”字,传达员。 时光荏苒,岁月蹉跎。两家先后搬离了那个古朴的小院子。但世界尚小何况小城?双方的音讯通过各种渠道和途径悄悄地相互传递着,即使没有信使,双方也要有意无意地打相互听着,像间谍收集情报。 坦诚讲,几十年下来,我是一无是处,而对方应该说小有成就。只是,小有成就也好,一无是处也罢,我们都名副其实地成了昨日黄花,脸上的肌肉松弛了,眼袋成型了,徐老半娘了,大家都开始慢慢在走下坡路了。我被一刀切。对方虽然还照旧上班,但却早就过了可以晋升的年龄。既然这样,还比什么比? 但是,好像大家都还没有亲眼看见竞争的戏落幕,尘埃也尚未落定。于是,还在等待,观望。 只是,冷静下来,我有些想不通。原本家族与家族之间,家庭与家庭之间并未存在深仇大恨。而且大家的父辈在那年那月还都属于走背时运的。为什么不但不相互同情,反而非要想看对方的笑话才过瘾?非要看到对方倒地,委弃,然后零落成泥碾着尘才痛快呢? 芸芸众生生存的道理是: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虾有虾道,鱼有鱼路,井水不犯河水。何不遵奉相安无事的规矩?况且,人比人,比死人。心胸为啥不能开阔大度些? 我是曾经不断地这样思索,不断地在看破,不断地以德报怨,想以此解脱自己。但,世上的人和事好象总要差强人意。人要争口气,佛要争柱香。许多人在与他人较劲的同时硬要和自己较劲,仿佛唯有这样,那大气才出得顺,出得匀。 于是,于是我们遭遇在这四月的早晨,遭遇在弥漫着花香的空气中,我和她都在继续着跑步状,在小城的滨江路上慢跑着。 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不过,照此下去,明年看来还不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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