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寒鸦轻啼,冷月无声,几许酒醒,几许愁浓。 摇曳的灯火下,我终耐不住这秋夜江上的冷风,多披了一件衣服,又重温了一壶酒。亥时三刻已过,他到的时候,酒该刚刚暖好。 我是一个剑客,可在用剑的人中,却不是一个高手,而且绝对不是。江湖上所有被称为高手的人,在我面前都走不过七个回合。我从来没有出过第八剑,也从来不愿意把自己称为高手,因为这是两件最让我没有尊严的事情。只是这一切,都是在遇见他之前。 遇见他之后,我同时知道了两件事:一件是我这辈子都不会是“天下第一”,除非他死得比我早;另一件是他绝对不会死得比我早,我杀不了他,也许别人可以,不过那要等到能够杀我的人先在这个世上出生。 如果他不是男人,十年前我就已经娶了她; 如果他用的不是那把剑,十年前我就已经杀了他。 可是到现在他还没有死,我也没有娶他,这是我和他都没有办法改变的事情,即使你是天下第一。 我们之间只有一个约定,一个没人提过的约定,这个约定到现在已经有了十年。 十年来,每到中秋之夜,我都会到这里来等他,等他来同我比剑。 十年来,我来了十次,败了十次,而且每一次都毫无悬念; 十年来,我来了十次,醉了十次,却从未出过一剑。 因为我知道——如花美眷,永远敌不过似水流年。 我知道的事情有很多,包括那些这世上极少有人知道的,当你的剑法到了只有一个人能胜过你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很多这样的事情。更多时候,也正是因为你多知道了这些,才能够活得更久,而不是所谓的运气,比如我过去的这十年。 轻轻的抽出手中的剑,让流动的紫色的光芒,缓缓挪开船板上一方如霜的月光。 这不是一把名剑,而是一把宝剑,是欧治子最得意的一把剑,得意到他舍不得让她同鱼长、巨阙那些赝品一起流落江湖;这也是欧治子铸造的最完美的一把剑,完美到他不得不又铸了一把更锋利的剑,来调和这种完美。 于是,瞒过越王,瞒过天下人,欧治子留给自己两把剑。 一把是这世间最完美的剑,一把是这世间最锋利的剑; 一把叫“如花美眷”,一把叫“似水流年”。 切金断玉,削铁如泥,战无不取,攻无不克,一顾倾城,再顾倾国——这些,对如花美眷而言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只要她不遇见似水流年——这是我从两个临死的人那里偷听到的,他们一个叫风胡子,一个叫薛烛。很多事情越是用隐秘的方式获得,越来得可靠,也越能让你深信不疑。 炉上煮酒的水开始翻滚,我轻抚剑身的手指忽然觉得一阵透骨的苍凉,隐隐的,让人绝望。我知道,他来了。幽幽的箫声响起,如泣如诉,如怨如慕,总觉得很熟悉,却又很恍惚,无法仔细去分辨,无法一一说明,他定有很多事情是我所不知道的,可他不会说,我也不会问。 他每次都来的很准时,每次都落在船尾,然后跨出七步,走到船头,左手拎起炉上的酒,右手手背轻轻碰一下酒壶,转过身来,对我点一下头,说一句:“看来我来的刚刚好”,而后再温上一壶酒,走回船尾去。青灯黄酒,冷月孤舟,我饮尽悲欢,只求一醉,因为我知道,第二天醒来,船上就又会只剩下我一个人。 十年来,他和我见过十面,对我说过十句话,我却从来都只是一直喝酒,不去看他,不去理他,同所有自欺欺人的失败者一样,一派可怜的骄傲。 他落在了船尾,没带来丝毫的颤抖,一切依然如旧,只是他今天似乎心事重重,走得很慢,走到第四步的时候就已经花了每次六步的时间。我慢慢的握紧了手中的剑,因为我知道我的机会来了,为了这个机会,我等了十年。可他突然停了下来,十年来第一次没有走到船头就开始说话:“唉,十年了,你终于肯出剑了吗?” 当我听到那声叹息的时候,真想回过头去看看他忧伤时的样子,十年来,我每次都只是见到他那张白净的脸,冷冷的没有丝毫表情,还好有那双眼睛——明亮,闪烁着灵动的光芒,却有着淡淡的哀伤。我也看过他的侧影,那个柔和的侧影,更像是一个病体支离的女子,让人怜惜,让人心疼。我相信如果他是一个女子,绝对倾国倾城。可我知道他不是,因为他十年来所做的,对一个女子而言,没有丝毫的意义。 在想到这里的时候,我知道他已经出剑了,森寒的剑气指到了我的背心,瞬间即可透胸而入,躲开那凄凉的月光。这样的月夜总会让人觉得落寞,剑也不会比人好过多少,可月光实在咄咄逼人,让他无处可逃,于是他选择躲进我的胸膛。能够争夺天下第一的剑客,是根本不应该让对手有偷袭的机会的,可他用一声叹息,换了我一瞬间的恍惚,恍惚中只有他柔和的侧影和眼神中淡淡的哀伤。 当我出剑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太晚了,如果他手中的剑不是似水流年,那本不算晚,我完全可以斩断他的剑,穿透他的左胸,刺在心脏左上方两寸的位置。可现在是根本不可能的,我的剑只会中途被斩断,他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杀了我之后,再找个够资格杀他的人,至少要等二十年。忽然间,我忍不住笑了出来,哈哈哈,一个人要没有对手的活着,还是活二十年,实在是一件相当可怜的事情,比我还要可怜,即使我现在马上就要死了。 如花美眷划开一条优美的弧线,拦腰去斩似水流年,从容淡定,不畏惧,不留恋。如同婀娜多姿的女子,蓦然回首,轻解罗衫,对你一笑嫣然。一个人往往在关键的时刻,才能展露自己最真实的一面。我就从未想过自己会这么从容就死,没有丝毫的停顿或者迟疑,更多的是因为没有留恋。人如果没有了痛苦,就只剩下卑微的幸福,也就生无可恋。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呢,我今生今世都做不了天下第一。 在如花美眷碰到似水流年的那一瞬间,我闭上眼睛,希望可以享受生命中最后的安宁。那应该是一种相当特别的感觉,因为我从没有感受过。直到此时我才知道,原来死也可以如此美妙。 一切都静了下来,没有金属碰撞的声音,没有宝剑折断的声音,没有利器躲进我胸膛的声音,没有鲜血溪水一样汩汩流淌的声音。只听到极轻极轻的东西落在了水面上,而我的剑依然握在手里,没减丝毫的份量。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才知道原来如花美眷更耐不住月夜的落寞,她没进对面那个人心脏左上方两寸的地方,可那个人,那个人我并不认识。或者说,我不认识那个人的脸,我只认识她的眼睛。 那是一张极美极美的女子的脸,淡淡的,没有丝毫的野心和欲望,如浅淡的泼墨山水,与这个喧嚣的世界格格不入。而她的手中握着半截断剑,另半截飘在不远处的水上。 她笑,对着我淡淡的笑。 很奇怪吗?其实如花美眷才是这世间最完美的一把剑,根本没有什么似水流年。 似水流年可以是任何一把剑,却每一把都不是。也许如花美眷永远敌不过似水流年,但当如花美眷对生死都一派从容,似水流年又算得了什么呢?你十年来不敢出一剑,不是输给了一把木剑,而是输给了你自己。连你自己都不相信你手中的剑是这个世间最完美的,不相信你自己就是天下第一,那你怎么能让别人相信呢? 你知道吗?十年来,我每年只能见你一面,和你讲一句话,看你一眼,你一直以为是我赢了,可只有我知道不是。一个女人在她生命中最美丽的时候,她最爱的人却没有陪在她的身边,只能任时光日日流转,如破碎的流年,即使是天下第一,又有什么快乐可言呢? 我终于死在了你的剑下,再也不用整日里都是牵挂,从此以后,住进你的心里,一生一世不再出来。 她拔掉如花美眷,跃上半空,摇散长发,开始唱歌,而后越去越远,消失不见。 只有幽怨的回音在漆黑的夜里辗转不停—— “秋风起,飞霜落,何处唱骊歌?红枫片片为君舞,怎奈无人折。无人折,青丝白发又如何?冬去春回空一曲,瑶琴一抹尽蹉跎……” 月光下,白发如霜,令我惊若天人。 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个白发如霜的女子,她或许死了,或者依然活着; 从此以后,我一直都是天下第一,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其实,天下第一活得有多么可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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