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八爷和八嫂是出了名的郎才女貌。八爷排行第八,上面七个哥哥姐姐在年幼时因疾病因溺水夭折了。父母生下他时快五十,真正的算是老年得子。老两口经历了多次的失子之痛,已不知到害怕,干脆给幺儿取了个大大的名字:八爷。 八爷的父母让儿子念了几年私塾,一是家境并不宽裕,二是儿子对念书实在不感兴趣,加上兵荒马乱时局不稳,于是在八爷弱冠之年让他跟了一位地方上手艺最好的木匠师傅学手艺。 过去学手艺的人是下等人,在三教九流之列,一般三年学徒生涯艺满出师。出了师的徒弟如果继续留在师傅身边的只有两种原因:一种是人们嘴里的懵木头,三年没有学到手艺,无偿(但不用再交学徒费)再跟师傅一年半载,出师之后做做桌椅板凳还是不成问题的。一种是师傅器重的弟子,师傅把他留在身边一年两年再出来那将是身怀绝艺的手艺人。 农家弟子确实难得有父母愿意出粮出钱让孩子帮别人白做几年活的。八爷不但有了学艺的机会,而且从的是名师,就同如今读名校的学子一样和普通人有点区别。 说八爷的师傅是名师,倒不是他浪得虚名。他的师傅曾经会同县里的几位木匠大师一起为县太爷的公子做过一套红木家具,乡里有个别人士蒙幸见识过。说那是他一生中见过的最华贵最精致的雕刻品。他的师傅还有一个脾气,不给任何人做棺木。也许因为这个脾气,而且从不破戒,于是他的师傅的艺名传得更远更响。 做学徒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学艺之人得懂很多规矩,师威特别严,再调皮的孩子只要送他跟个师傅学艺,没有见了师傅不老实的。师傅的戒尺落到身上,保管十天半个月还会留下一点痕迹,所谓严师出高徒可能就是这样出的吧? 八爷不是顽童之列,好像生下来就十分迎合师传的规矩:从不多话,说话轻言细语。到顾主家干活不用吩咐,吃饭时只夹门前的菜,好菜只夹两筷子而且分量不多。为师傅倒茶盛饭打洗脸水洗脚水,手脚勤快等等。师傅见八爷是木匠行里的可塑之才,满师之后又留八爷在身边过了两年,把自己做凌玻床的绝艺传给了这个关门弟子。床沿上飞鸟鱼虫、花草树木精湛的雕刻艺术只有对这一行热爱又即有悟性的人才能学到家。 八爷学到了好手艺,后生生得一表人才,解放那年经人介绍找了个标志的女孩结婚。师傅仙逝之后远近农家儿子成婚的喜床几乎都是请八爷做的。嫁女儿配的柜子、书桌、四喜桌,脚盆椅子板凳等等。八爷不负众望,总是根据顾主的要求或精或简,用料计算合理让顾主更是满意。 八爷为乡邻们做了无数的喜床,但没有时间为自己做一张喜床,他的妻子倒不是很介意。有个有手艺的丈夫,家里的日子比一般人家好过。 随着革命形势的高潮到来,八爷的首要任务是学会耕种农田。得闲时,他把自己家里屋前屋后的大树都做成了船。船在湖乡是十分实用的。办合作社那一年,大队里让八爷把家里的三条船一起交公。当大队干部来拉船时,八爷只肯交两条,否则,他就用斧子把船劈碎。借用过八爷家船的人都知道他做的船既轻又好用。大队长说:如果你敢破坏公共财物,马上召开群众大会批斗你!八爷说他家是八辈子的贫雇农的贫雇农,做这船是用自己家的材料没有占用公家一丝丝工夫,都是在别人酣睡的时候一斧子一斫子做出来的。他不吸烟不喝酒每一年买回来桐油油漆,他只求留下一条船是合理的。在八爷誓死护船声中,大队长立即开了干部会,让八爷留下一条最小的船,但是公家随时可以征用。 到了破四旧立四新的时候,八爷有了六个孩子。结婚的革命青年提倡移风易俗,凌玻床是资产阶级的奢侈品。八爷唯有放下锯子斧头,扶起了犁头扛起了锄头,从此不再做木工,八爷的菜地周围不再种树。八爷的手艺没有传给任何人,他的大孩子是女儿,第二个孩子叫亮子。 亮子生下来有一头乌青的头发,第二年夏天头上开始长癞痢,十分严重。亮子的手下是个妹妹,妹妹的癞痢比亮子还严重。八爷没有钱为他们看病,在他们同年时期,眼睁睁的看着两个孩子头上流脓结痂,反反复复。成年之后头上不烂了,头顶光秃秃的,后面长出一圈黄毛。亮子的妹妹因病引得眼睛长年红肿,见了太阳只能眯着双眼。 亮子生得高大,要不是破了相应该比八爷还英俊。亮子五岁时到田里摸泥鳅,被蚌壳割断了后脚筋。孩子或是大人割破手脚是常事,八爷夫妇完全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等他们发现孩子的脚总是不能复原时再带着孩子去了公社医院,医生说就算当时送来他们也没有办法做这项手术。亮子的脚落下了严重的残疾。 亮子平时走路不是很见形,如果走快一点或是跑步那就像跳舞一样。有残疾的孩子在农村是一定要被欺负的,“亮子,你爸真有远见,你家里到了晚上有两盏灯泡,煤油可以不用了,借给队上用吧。”“亮子,你看那里有一分钱,我让你跑三步之后再跑,谁捡到了归谁。”亮子终于一天学都没有上,整天拖着自己家里的那条船在湖里游动,所以亮子虽然有残疾确有很好的水性。 亮子喜欢一个人自由自在的在湖里玩,那比上学好,没人欺负,还可以抓鱼,弄点湖菜回家。他的妹妹脾气好点,只要别人不是太过分她总是冲着别人一笑,笑时滴出几滴口水。调皮的男孩子见她头上吓人,眼睛整天红肿也就避得远远的。 亮子在生产队上工的年龄特别小,有一次,有人开玩笑说:“亮子,你看天快下雨了,你还不把灯点起来?”亮子笑笑没有理他。 “亮子,你和你妹妹到了晚上哪个的灯亮一点?”亮子这次没有笑,抡起手里的锄头跟在后面追。年轻的男人们大声吆喝:“亮子,追上他,挖死那个缺德鬼!”然后是分辨不清的哄笑声。人们渐渐明白,你可以骂亮子,但绝对不能拿亮子的妹妹开玩笑。 亮子渐渐长大了,经过无数次的教训之后,发现队上的人也不是特别坏,而且不会记仇。只是喜欢在无聊的时候拿别人的痛苦开开心,当他不把自身的残疾当成痛苦的时候,人们很快就会转移玩笑的目标。后来,当同伴们故意说:“亮子,只有你跑步最好看,去帮我把扁担拿过来,好吗?”亮子知道队上所以人的眼睛都在看着他,他会欢快的一颠一颠的跑过去,老老实实的把东西送到你的手上。然后总是听到某个好心地嫂子们骂逗乐的人:“缺德鬼,小心没有女孩嫁给你。” 于是人们都说亮子傻。也许是人们心里可怜他,渐渐的队长在分工时总是让他做点轻快事,连最难缠的社员也不会说什么。 亮子一有时间就和队上的机管技术员在一起,看他抽水灌溉,看他帮社员机米。如果遇上机器坏了,亮子可以整夜陪在技工身边,直到技工把机器修好。后来,队上的风车水车哪里出了毛病,这些小事情只要跟亮子一说,不出几分钟他就能修好。 队上的大龄男女都结了婚,亮子的妹妹也出嫁了。分田到户之后,亮子在农闲时在马路边上摆了个修补自行车的摊,补胎打气。也许他的基因里有着对木匠手艺的敏感,他居然能像模像样的做板车,修板车。那年,他听说邻队的打米机坏了,几个老师傅修了两天没修好,队上打算去买一台新的。亮子知道后,把那台破机器用收废铁的价钱买了回来,到镇上配了几个零件,把自己和机器关在家里几天时间,有一天从他家里发出了隆隆的机米声。于是亮子在八爷的支持下把自己家房子的堂屋立马改成了机米房。他可以根据谷子的干湿度把机米机调到最理想的适用度,让出的米既完整又没有谷子。亮子自己做了一副板车,用板车接谷子回家送米上门,不到一年,亮子的生意红火了。 经人介绍,亮子娶了个老婆。女人很贤惠,第二年生了个女孩。亮子的母亲生病了,临终时媳妇守在傍边,等亮子的母亲刚咽气,女人忽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在家里手舞足蹈,女人无缘无故得了精神病。有神婆说是亮子的母亲舍不得媳妇,魂魄伏在了媳妇的身上。亮子用一切驱赶鬼神的方法帮妻子治病无效,把母亲下葬之后把妻子送进了医院。女人娘家的亲人这时告诉亮子,说她在娘家得过间歇性精神病。住院几个月之后妻子康复出了院,虽然一直没有间断吃药,女人终是郁郁寡欢,害怕自己的病复发,把积攒下来的安眠药一次吃了。 亮子的第一段婚姻就这样结束了。他年迈的父亲八爷为他看孩子,他继续自己的生意。过了两年经人介绍他又结了婚。他的第二任妻子也是二婚,前面没有孩子。亮子把这个女人视为珍宝,不过亮子的父亲生病过世加上手头的钱添了新机器,婚后并不宽裕。女人过了一年生下一个女孩,孩子几个月时终于提出要出门打工。亮子没有强留,对她说他会等她两年,如果她在外面找到了好男人只要跟他说一声他会同意跟她离婚。女人走后半年不到寄来了离婚协议,亮子没有问原因签了字。 亮子拖着两个孩子继续修自行车、板车,帮乡亲们机米,住在父母遗留下来的旧茅草屋里。三年之后好心的媒婆帮他找了个女孩,年纪比他小了十几岁。女方家说得很清楚,只要亮子做起了楼房就结婚。不过女孩稍微有点弱智,当然会做家务会烧饭。女方的父母对亮子的情况一清二楚,认为亮子诚实可靠,因为农村的傻大姑是需要好心男人的呵护的。 亮子真的把楼房做了起来,在楼房里迎娶了第三个妻子。女人第二年生了个儿子,她和前面的两个孩子特别有缘,逢人就说那两个孩子是她生的,她们就是她的女儿,她就是她们的妈妈。 每当袅袅炊烟缓缓的消散在村子的上空,人们总是能看见有一个抱着小孩的女人,前面站着两个小女孩,站在一栋新楼房的屋角大声喊道:快回来吃饭了,亮子。 那声音久久的回荡在全村的每个角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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