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酒馆里，零星地坐着一些客人。空气是凝固的。人们埋头吃饭，表情肃穆。偶尔的窃窃私语，掩饰不住人们脸上的忧怨。酒馆的门外，有流浪、乞讨至此，衣衫褴褛的人群。店小二不停向这些人挥手，无奈的表情，伴着口中的长叹。
男子手握酒杯，看着眼前的一切。摇头，举脖，杯中酒一饮而尽。迷蒙的双眼，泪水在寂寞和哀怨中，照亮一种叫做相思的情感。
解下背着的布囊，放于桌上。灰布，沾满了尘霜，颤抖的手抚过，恰如抚摸内心的沧桑。泪，还是止不住。一滴、两滴，圆圆的点，缀满灰布，潮湿了风尘。
男子擦干眼泪，停止哀怨。打开布囊，久久凝视。一把琴，横在面前，静静等待主人召唤。喉咙瞬时凝噎，琴如旧，人非昨，满目相思，已无处诉说。苍白的手指，伸向琴弦，轻轻触碰，不忍撩拨熟悉的弦音。肌肤贴紧弦丝，如紧贴对故土的牵挂。一种痛，瞬时揪心。缩回的手，在捂紧胸口的同时，拨响一根琴弦。
嗡嗡的音符，把凝固的空气撕开。人们抬头，停止动作，眼光落在男子身上。男子听到了久违的旋律，在这样一个小酒馆里，如天籁之音，唤回莺歌燕舞的美好时光。
凝神，静气。男子微闭双目，手悬空在琴弦之上。眼前是歌舞升平的景象，心中是扯不断的思念之伤。终于，手指落下，如舞姬在弦上的舞蹈，弹、拨、挪、滑。思念的旋律里，男子低吟浅唱，一段相思的哀怨。
红豆生南国
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
此物最相思
一曲唱罢，满眼愁绪。没有掌声，只有低声的缀泣。门外，聚集的人群，早已泪流满面。
天宝之乱后，李龟年流落江南。止不住对故土的思念，常常抚琴吟唱《相思》曲。此诗据说是王维相送，应了思念之意，被流落异乡的人们用来寄托对故土的相思。
千年的相思千年未变。相思也好，思念也罢，千年的更替，没有改变红豆的情结。在演变过程中，红豆已成一种象征，一种感情的信物。它超越了故土的牵挂，成为男女之间爱情的佐证。
小时候就读过这首唐诗。那时不知情为何物，相思更为哪般。只知读来朗朗上口，好听又好记。及至长大，才知相思之中的甜蜜和苦涩。诗可以理解，读懂，而红豆所蕴涵的情，又有谁人能懂。
这种小小的，通体鲜红透亮的小豆子，竟把世间的情，承载了千年。
红豆，生长于南方，是一种藤本植物，在春夏间开花。它的叶片如蝶，在开花时节，风吹花冠，如蝶翩翩起舞，煞是好看。它的果实，也就是红豆，呈卵形，色泽明亮如漆，上面还有很少的黑色。黑色中间，藏有一小白点，不仔细看，难以辨别，象极了女子哭红的眼睛。
初识红豆，还是多年前的武夷山之游。
天游峰后，妙高台上。导游第一次让我们见到了红豆树。笔直的躯干，整齐的树冠，叶片翠绿。只可惜，我们去的季节，不是红豆花开的季节，未能见识如蝴蝶翩飞的景致。关于这棵红豆树，还有一个美丽、哀愁的传说。
既是传说，年代已无从考证。故事发生的地点，也无从说起。
一座村庄，座落在大山里，远离尘嚣。少妇红豆，和她丈夫居住在此。新婚不久，日子是甜蜜的。丈夫耕种，少妇持家。
黄昏。红豆坐在木屋的门前，看晚霞把山峰染得色彩斑驳。
天色暗下来。山峦已成剪影。远处的田垄和水塘，映着灰蓝的天色。她在等待一个身影，从灰蓝的背景里透出，踩碎黄昏的静谧。
这是少妇红豆想要的幸福。每天，在同一时候，重复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等待。幸福的时光，被等待拖曳得很长，很长。
村子不大，只住着几十户人家，人们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远离外界的喧嚣，几乎与世隔绝。任世事变迁，此处无人相扰。红豆和丈夫就这样生活着，她只想守着自己的男人，慢慢老去。
村子里，有男人走了。他们要到山的那边去，寻找一种别样的活法。
终于，男人也要走了。在临别的前夜，红豆无语。默默地为丈夫准备好出发的行囊。
我会等你。一句话，寥寥数字，字字珠玑。再也无言。
长夜苦短。凌晨，辞别的时刻终究来临。执手相看，红豆早已泪眼婆娑。直至男人的背影成渐远的黑点，想说的话，却还未出口。她恨自己。她不知道，这一别，竟是人各天涯。相思的代价，是成树。
男人久无音讯。红豆的相思，几成灾难。她要去寻找，找回自己的男人。只因男人答应过，会陪伴她，一起慢慢老去。
就这样义无反顾，绝然踏上寻夫的路途。不只为一份思念，更为一句承诺。
少妇红豆，翻过一座又一座山。当她登上九曲溪畔的天游峰，路已不见。是命吗，红豆泪雨滂沱。眼前，是寂寞的丛林，层叠的山峦，飘摇的云雾。她的男人，在哪里呢。
一连几天，红豆都在崖边，翘首远望。她不吃不喝，只因着一个绝世的信念。她在遥望，一个慢慢变老的誓言，是那个男人对她的承诺。
又几日，人们发现，崖边的红豆已然不见。站立的地方，长出一棵树。树下，掉落一地豆子。有人捡起两颗豆子，看到一双美丽少妇哭红的眼睛。豆子因了如此决绝的思念，被后人称作红豆。
红豆静静镶嵌在绿叶和蝶冠间，凝聚了山水之秀，人气之灵。在时间的磨砺中，承载了爱情，成全了相思。
红豆是情，是爱。可我更相信，红豆是一种刻骨的哀怨。
想起王菲的歌《红豆》中的几句歌词。
相聚离开都有时候
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
可是我有时候宁愿选择留恋不放手
同样的相思，不同的哀怨。
少妇红豆，想和她爱的男人，在与世无争中，慢慢变老。她等到了吗。除了无尽的哀怨，和忧伤的泪水。她只剩了一棵树，在绝望的顶端，遥望她的永垂不朽。
世上没有永垂不朽的爱情，却有永垂不朽的相思。可是，为什么那么多人，选择了留恋，选择了不放手。也许，爱情的风景，只有到了真正看透的时候，才会有记忆的细水，在心上缓缓地流。那时，我们已经老去，爱不动了。相思的哀愁，早已熬成缠绵的伤口，在无人的时候，独自分享，属于自己的美丽和忧伤。
到那时，在老眼昏花中，重新在想象里，追求曾属于自己的孤独和自由。然后沉沉睡去。不用再一次醒来，看生命里的红豆，把爱，结成哭红的眼。
牵手的颤抖里，明白什么是温柔。两个人的日子里，明白什么是孤独的自由。
爱情可以死亡，思念不会决断。红豆年年结果，相思年年绵长。王维不曾想到，他的《相思》，在传诵千年之后，已成一种毒。
红豆熬成的哀愁，和《相思》一样，成全了人世间的永垂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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