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提到算命先生,人们首先想到的是双目失明的残疾人,要不然就是在某个闹市里摆着一个摊点尖嘴猴腮带着一副墨镜身着长衫的半仙。而这两种人早已成为过去式:双目失明的人过去把算命当成活命的唯一出路,半仙是要解放未解放时期阴阳先生们求财的招牌。 恰算命与他们不同,出生在农村,祖祖辈辈都是朴实的农民。恰算命出生在农村一个大家族,掐指能算清的整个家族从清朝到现在既没有出大富大贵的人,也没有出鸡鸣狗盗的鼠辈。 恰算命的父母前后生了八个男孩,生到第六个死胎时,有个游方先生为他们指点了一条迷津,让他们抱养一个大点的女孩。游方先生吃了一顿饭,留下一包药沫让女人冲水喝,分文未取走了。 抱养女孩是容易的事,没过多久亲戚为他们送来一个两岁多的女孩,父母叫她月华。自从月华来到他们家,恰算命的父母连续生下两个男孩,兄弟俩生下来活蹦乱跳,无病无灾。恰算命是幺儿,比月华小五岁。从此这个家充满了生机,过着农村人过的平凡生活。 恰算命所在的农村,既没有受过大旱,也不会涨大水,鬼子的脚爪更没有践踏过,内战的子弹也没飞到这片土地上。老天爷好像特别惠顾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只要勤劳,衣食总是无忧的。所以这种地方的人很容易满足,很少有人想过要出外谋生。 恰算命两兄弟都很聪明,五岁多就进了族里私塾先生的学堂。哥哥比他大两岁,读完私塾弱冠之年跟着同族的一个长辈也是当时最有胆识的长辈去了省城跑码头。他的哥哥机缘巧合,成了村里第一个吃上国家粮的人,在邮政单位谋得了一个职位。 恰算命和哥哥的性格刚好是一个好动一个好静。他是个读书成癖的人,家里的农活全是月华和父母做。让他做,他也做不来。恰算命不会农活不是装出来的,一件简单的事,他比别人多花双倍的时间十分认真的做还是完成不了。农业工不是很紧的时候,他在月华和父母的保护下悠哉游哉的过着日子。恰算命从私塾出来没多久,在父母的强压之下,十六岁不到毫无思想准备和月华结了婚,十七岁生了个女儿,做起了少年爸爸。 恰算命对自己的婚事很难从心理接受,成了事实之后,他也奋起反抗,到城里去找哥哥。没想到他天生的更加适应不了外面的喧闹和挤压,没过两个月又乖乖的回来了。从此和月华过起了日子。 恰算命温文尔雅,是当地的饱学之士。小队大队乃至更高一层的领导多次邀请他,想让他学为所用,加上他们家家世清白,像这样的人才理所当然的应该启用。不过恰算命根本就不是受得起香火的神,你跟他讲这路线,他就把孔孟大说一通,你让他学习斗争的纲领,他便谈起了中庸。多次惹得领导大为光火,很不高兴。后来发现他这么说不是故意和领导唱反调,渐渐发现他比范进还范进。再说要求上进的人那么多,成不了大器的人只好放弃。像他这样的人做农民翻不起大浪,或许更好。 月华没有机会上学,很小跟着父母学耕种。她对两个兄弟特别疼爱,事事护着他们。没想到父母会让她和恰算命结婚,在她心里,对恰算命的爱更有着几分母爱。他们结婚之后,正是恰算命成年时期,也是革命的高潮一个接着一个的时代。恰算命在月华的爱护之中,依然故我,没有积极的参与任何革命,陶醉在自己的书事之中。 恰算命从文弱少年和月华结婚,对月华的称呼没有改变,总是喊她姐姐。就这称呼惹得村里的男人们哈哈大笑,他自己也觉得尴尬。只是称呼已成习惯,一时很难改口。月华在农村是一把好手,犁田耙地她都会。恰算命天庭饱满,浓眉大眼,皮肤比女人还光滑。同出工时,有人问他,他明明是个福相,为什么要和比他大了五岁的“姐姐”结婚?恰算命心酸的一笑,说是父母之命不可违。他和月华的婚姻有如鸡肋,让他十分烦恼。他本来就没有相通,现在经别人一问,终于有一天忍不住问他母亲。母亲告诉他,他的父亲为他算过命,他命中注定要和月华结婚。只有月华才能把持得了他,才能把持得了他们这个家,才能让他多子多福。 自从问过母亲之后,恰算命偷偷去找为他算过命的算命先生。先生是个盲人,恰算命三天两头的缠着要跟他学算命的本事。先生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相,然后让他回去。说是如今我一个瞎子都不敢讨这口饭吃,你一个明眼人学这种不是本事的本事有什么用?你不是读了很多古书吗?其实书里面已经把人间万象全部都写得清清楚楚。你能吃透多少是你的造化,吃不透是你的福气。人有人路,蛇有蛇道。还是那句话,你的福气就是娶了月华。 恰算命回到家,开始自己摸索。四书五经里的道理他很难用现在的革命形式去理解,对五行八卦有心想学,苦于没有名师指点。他开始相信自己并不是无师自通的奇才,也不好意思再去找先生。只好没事时拜访地方上的阴阳先生,和他们谈天说地。久而久之,恰算命喜欢和他们在一起,和他们在一起很有趣,因为他们谈得最多的是女人。他们为远近的女人平姿色,对女人一清二楚。他们问恰算命,整天在外面瞎跑,是不是对身边的“姐姐”不感兴趣了?还是另有目的?恰算命涨红了脸,表明自己是知书达理的人,怎么会有他们那种下流的想法?他的朋友们笑他假正经,因为先生早就摸过他的脸,说他一生犯桃花。 恰算命对朋友们的玩笑很不服气,以前想拜先生为师是为了解开自己的婚姻之谜,他不相信他娶月华是最好的。他还想弄清楚为什么以前有个游方先生要让他的父母抱养月华?父母时常说是月华的福气救了他们兄弟两,难道这其中真有什么潜在的道理存在?恰算命对月华进行了很长时间的研究,发现她除了做事还是做事,根本就没有半点特别之处。上工积极得不得了,下了工就是孩子家务,喂猪菜地,做鞋缝补,灯一吹头靠枕头就睡得像头猪,连句体己话都不会说,父母居然说他的婚姻是最好的?更让他生气的是父母有根有据,他读了这么多书,是不敢做出忤逆之事的,只是闷在心里难过。 让恰算命更觉没面子的是,他对农事学不来,不会耙田耕地队上的人都认了。可是月华二话不说,硬是逞强。有天中午把牛赶进地里开犁,不到一顿饭的功夫,居然做得有模有样。从此队里的人把月华当成男人,把他当成女人。父母见了他骂他没用,连自己的女人都不懂得爱惜。骂他有时间也不伸手抱自己的孩子,孩子总是应该爱惜的吧? 恰算命看着两个在地上玩泥巴的孩子,想这月华还真能生。结婚四五年,一个接着一个,现在又大着个肚子。怀孕时满脸的雀儿屎,从来就没见她穿件合身的衣服。恰算命深深的叹了口气,想起了村子北头那几个漂亮女人。 恰算命从那以后没事的时候就在漂亮女人堆里转,月华没有说一句话,照样做自己的事。他回来了就回来了,没回来就没回来。只是他的父母见面就骂他,他们一骂,他就走。恰算命懂时令,还能说出点明头,暗地里开始帮人看风水。多年的摸爬滚打之后,渐渐明白一个道理,见人多说好话,世上没有不爱听好话的人。邻里乡亲,谁家的事谁不清楚?恰算命有心于此事,把所学的一点东西参合贯通,而立之后他的名头在地方上露了出来。 革命形势再紧,乡下人过日子自有自己的过法。再革命的人,儿女婚嫁得选一个好日子,老人去了更想有一方荫庇子孙后代的福地。恰算命不动声色的说上几句话,到时间吃上一顿不花钱的喜酒。在外面比在家里好,混得到吃喝就是本事。不过男人对算命什么的从骨子里不是太相信,而那些个女人啊,真恨不得你能看透个前生后世。遇上一点事就没有了主见,你说一句,她就真巴不得你能为她解难。其实又有几个算命的不是用天机不可泄露、或是留下一些好话头让你去猜?恰算命觉得自己入对了行,这世上既然存在这种道行,当然就会有他的道理。能用它换来轻松,换来美酒,那么就更有让它存在下去的必要。 恰算命开始时只是在外面混混饭吃,到了分田到户之后,他几乎同时真正的得到了彻底的解放。他凭着一张嘴证实了先生的预言:命犯桃花。随他行走到哪里,都会有女人跟着他转,避都避不开。 月华看着孩子们正在成年,对恰算命说:如果你实在控制不了自己,就请你走远一点。就算我月华没脸了,孩子长大了是要活人的。恰算命说:哎呀呀,没想到你还满脑子的新思想。你翻翻古书,男人三妻四妾正常得很。我是看有些女人可怜,又没有不顾家。月华真生气了,对着老父母跪下,请求他们同意,她要离婚,她要离开这个家。恰算命跟着跪了下来,说出了他的一番道理:有道是糟糠之妻不下堂,我又怎么会做出休妻再娶的事来?父亲举起拐杖,狠狠的打了他几棍。从此恰算命相信了世上最毒妇人心。如果不是月华在他父母面前哭闹,他的父亲又怎么舍得打他? 恰算命真的不敢再在附近胡闹,每年农事最忙的时候,他也是最忙的。等农忙一过,他又回来了。月华不问,他也不说,回来时总是身无分文。月华不再提离婚离家的事,她也离不了,大大小小六个孩子全看着她。 月华不再把恰算命当成一个人,也不再和他说话。 月华有自己的打算,他们的大女儿和她一样,没读过一天书。月华绝对不想让孩子留在农村。大女儿成年之后,把她嫁给了一个在单位煮饭的农村青年。那青年吃国家粮,就这一点足够了。月华从女儿结婚,每年都会把女儿的粮食送到家里,女儿不断的打零工,终于摆脱了农村的辛劳。 月华把大儿子送进了学校。儿子在学业上继承了父亲的优点,是个读书的材料。功课忙的时候,他总是农事书事两不误。深夜打水车,月华和大女儿车水,儿子靠一盏马灯趴在田埂上看书做习题,为母亲作伴。 恰算命在外面混的日子太久了,养成了嗜酒如命的性情。后来每次回家,手上提着两斤肉,拎着两瓶酒。人们看见他就会说:恰哥,你真有本事,又买肉回来了?恰算命开心的告诉别人:我这是买给孩子们吃的。肉,我在外面都吃腻了。等月华回到家,他让月华把肉烧好,边吃饭边喝酒,告诉月华:古时候的女人是没有资格和男人同桌吃饭的。你们现在的女人真是叨了政府的光,让你们无法无天。月华不吃恰算命买回来的肉,孩子们也不吃。恰算命还真的心安理得的吃的心满意足,眉飞色舞。趁酒兴,把自己在外面的见闻讲给月华听。 恰算命没有算到他的父亲临终时说,他死了不让他扶棺,叮嘱月华,如果她愿意,等恰算命老了让他一个人过。 月华按照自己的目标,把所有的儿女想办法送出了农村。儿女出息了,挣钱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在城里买了房子把母亲接了出来。月华倒不是真的听了父亲临终遗言,而是随着年岁的增加,没办法忘记恰算命在她心里留下的屈辱。一辈子辛劳,落下满身的病痛,再也经不起吵闹。儿女没有违背她的心愿,每年拿给恰算命的钱足够他在农村过上安逸的日子。不过恰算命还是老习惯,不喜欢城里的生活。月华一走,他更自由,这时候的恰算命算命的本事更是高深莫测,不过他很少有十分清醒的日子。 恰算命偶尔到城里来看月华,月华爱面子,做好饭菜在家。恰算命确是很少回家吃饭,一如既往的左邻右舍去算命,在谁家一坐下那就肯定是吃了饭再回来。月华也不说他,第二天一大早给他收拾好东西让他回乡下。恰算命笑笑,留下一句话,女人就是小心眼:记仇! 有人问月华,恰算命是不是真的会算命?月华说他是会算命,他算得准别人的命,就是算不准自己的命。 215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