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很久很久以前，那个被后人呼作乐天的诗人，在一个偏僻的江边写下一首长诗，这就是后来流芳百世的《琵琶行》。虽然是叫乐天，倒显得有些偏激或忧郁。这位天才的诗人，自幼就表现出天才的忧郁和忧郁的天才，亲友们对他这种病蔫蔫的性格很是着急，认为实在于健康和长寿是很不利的，于是尝试了许多法子，可是这名生性阴沉的诗人还是没有丝毫改变。后来，在他成年的这一天，他们给他起了这个熟悉的字：乐天，希望他能活泼一些、阳光一点。
这位忧郁的诗人后来还是考取了功名，做了京城的一个小官，可似乎并不适应庙堂的气候。以前自己诗作得好，同窗和前辈莫不青眼有加，他是在掌声和名誉里成长起来的。现在官场有属于自己的游戏规则，也不讲什么奇怪的起承转合。于是乐天的仕途就不是很顺，但他还是很尽力地做好自己份内的事。
乐天很爱交朋友，做了朝廷的官，还喜欢和同僚唱和吟咏，放不下这点旧时的小爱好。别的官员在吃酒应酬上花的功夫就多一些，有时也吟几首，不过多是寻常饮宴应个景儿。乐天是个真正的诗人，从平常的文字组合里，他找到了寻常游戏里没有的乐趣。
有一年冬天，天空飘着美丽的雪花，他在长安的街上打听猪肉是不是又涨价了。每到岁末，猪肉和绸缎都要涨好大一截子。透过来来往往的人群，他发现一头皮毛稀疏的老黄牛，卧在街边寂寞的发呆，一个老头瑟缩着身子，蹲在炭车边卖木炭，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褂子，脚下一双布鞋已经开了裂，露出通红的脚趾头。天气虽然寒冷，可是买炭的人却不是很多，人们可能已经习惯了长安城冬天的严寒，变得麻木起来。这个时候，有两个穿着制服的骑马的壮士在街上飞奔起来，行人纷纷避让。他们看到有一车炭烧得很好，这个寒冷的夜晚，弄车火红的木炭回去，老板一定会很高兴。于是他们就挂了两条绸子在老牛的脖子上，说这是皇上赏给您老人家的，您就收下吧。然后，他们拉着那车炭潇洒地走了。老头很伤心，蹲在地上嗯嗯的哭起来，边上有一群围观的小市民，他们唧唧喳喳的笑道，谁让你乱摆烂卖呢？您老卖炭也不容易，可是摆错了地方啊，应该在城南边的暖洋洋……
乐天很悲伤地走了，他不愿看到老头的清鼻涕一滴滴流下来的样子。这天晚上，乐天没有像往常一样偎在暖被里看佛经，他琢磨起老头的悲惨经历，觉得他应该是大清早赶了十几里路，从长安城的南边驾着牛车过来的，因为那里的终南山上有大片大片的树林，有一些枯死了，树干也风干了，做成木炭就很容易，别的地方，或者房价太高，或者缺乏大量廉价的木头，都不太可能……他这样顾虑着，念起一位诗人“终南阴岭秀，积雪浮云端”的句子，琢磨着该如何起句才好。后来，人们终于看到了那首忧伤的诗篇。
很快，大诗人的新诗在美丽的长安城里到处流传，因为它太通俗了，街头不识字卖烧饼的粗汉，都能跟着别人的吟咏背诵。酒楼茶馆里的歌女，也喜欢一边弹着琵琶，一边唱起这首流行的诗篇，高兴的客人听着听着也落了泪。在一班志心功名的小圈子里，它更是受到读书人热烈的追捧，在那个高考都要作一首诗的国度，这首诗自然更引起强烈的社会效应。后来，不知是哪位官员，上书当今皇上，说乐天写诗诬陷宫廷的采购部长，以致人心都向着那个可怜的卖木炭的老头，对宫廷的工作人员道路以目，这实在不利于缓解朝野一直以来的紧张关系。现在民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要求追究诗作者乐天的责任实在是刻不容缓的。
英明的皇帝果断的否决了这个提议。他微笑地对那个理直气壮的臣子说，乐天再怎么不对，也只是写了一首群众喜爱的短诗，如果这个都要问罪，恐怕后人会说朕气量过小吧。于是那位臣子就知趣的退下了。
乐天终于躲过一劫，朋友们都劝他收敛一些，以免给自己招来不必要的麻烦。乐天也很努力，可是坚持了一段，他就压抑不住写诗的激情了。他似乎是专为写诗而生的，忍受不了没有创作激情相伴的痛苦时光。
于是，长安街头又流传起一首乐天的诗，它是写一位奢侈的地方干部的，很多年很多年以后，也不知换了多少朝代，流了多少血泪，人们还会在孩子们的课本里发现这样的句子，“……一丈毯，千两丝……地不知寒人要暖，少夺人衣作地衣……”有位好事的官员就对皇上说，这首诗就是写的安庆的一把手，请皇上下旨查办这位官员的作风问题。皇上说，这样捕风捉影的深究起来，会闹得朝廷上下人心惶惶的，别人要是说我秦始皇呢。那位官员就正义凛然地说，如果乐天所言属实，恐怕会姑息养奸，有损皇上的英明。皇上于是思考了一会儿，下旨整顿吏治，查处了一批严重违纪的官员。
当朝有一位权臣，看中乐天的诗才，就有意无意地拉拢他，想收归自己所用。乐天本来是个爱交朋友的人，也很喜欢去权臣的府上喝几口茶，看看歌妓的优雅舞姿。很可惜的是，这段蜜月没有维持多久。乐天是那种性情中人，不会揣摩朋友的心思。一天晚上，许多官员聚在权臣的府上喝酒，不一会儿，有位客人的脸上就泛起红晕，他于是提议每位客人以歌女手中的折扇为题，口占一首五律，以助雅兴。这个意见得到许多人的赞同。于是那些不善作诗的客人，也只好随喜吟咏几句。乐天很轻易的就浅吟了一首，客人们听了都齐声叫好，那位舞扇的美女对乐天也就多看了几眼，惹得一位诗才不好的客人眼红，发誓回去闭门专心写诗。乐天在酒会上出尽风头，引起一些客人的不满，他们背地里传言起这位天才诗人的一些怪癖。乐天一天早上上朝，有几位官员聚在一起小声议论，乐天走过他们身边，他们就一齐默不作声了。乐天走后，他们又指着他离去的背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乐天知道他们在说自己，可是又不便直说。
自此以后，那位权臣就很少请乐天到自己府上小聚了，上朝见面就礼貌地打个招呼。
乐天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喝酒了，喝完酒就借着酒意浅吟几句，沉醉在酒后朦胧曼妙的境界里，小蛮的纤腰在醉眼里会更细更柔，舞姿也更轻盈。
乐天也喜欢寄情山水，或者欣赏城郊的田园风光。一日，天气晴好，乐天信步闲游，他看到许多农夫都在忙着割麦子，五月的田地里已经很有些酷热了，他看到有个老太太，拖个竹框在捡拾麦穗，边上一个穿开裆裤的小男孩，小手把玩着一只金黄的麦秆。收割过的麦茬里，只要细心，总能捡到一两根遗漏的麦穗，一根根的捡拾起来，半日也能拾得不少。老太婆可能上了年纪，捡了一会，就用手捶捶腰，埋怨边上的男孩，你怎么还不快些长大呢？
乐天的眼框湿润了，他把脸转过去，不愿再看到婆孙俩可怜或是幼稚的样子，他发现远处田埂边一棵茂盛的柳树，风吹过来，树枝随风舞动，乐天想起素素跳舞的样子，于是往回城的方向走去。
晚上，乐天边品着小酒，边写了一首小诗，叫做《观刈麦》，写完痛哭一场，此后一个月，没有喝一杯酒。
就这样，乐天在自己营造的诗酒氛围里，感叹时间的易逝和快乐的短暂。赏玩之暇，对弱势群体的疾苦呼喊几声，或者写几首小诗，嘲讽一番天堂中的贵客。岁月静静的离去，有一天，乐天悲伤地意识到自己的母亲再也见不到了，他便感叹人生的无常，研究起阐释苦难的佛经来，酒也喝得少了。
又过了一阵，乐天最好的朋友，被外调到巴蜀一个偏远的山区里去，那里卫生条件很差，各种传染病流行，生活待遇也不能和京城里相比。乐天除了在心底默默为朋友祝福之外，还能做些什么呢？他也是自身难保了。他的一些讥讽官员恶行的小诗，已经让他们出离愤怒了。于是又过了一阵，乐天也被外调，他在离京城很远的一个小县做二把手，还得看长官的脸色行事。这个小县城就在长江的一条支流边，虽说是支流，可是江水也很是不小，吃水很深的大船也能顺利通行。江面靠近县城的地段，新修了几个货运码头，每天总泊了许多外省来的商船。船上装满了小山似的大米、绸缎。码头日夜都很繁忙，于是码头边上就有许多靠搬运装卸货物为生的汉子，他们白天在码头上挥汗如雨，肩扛着一只只笨重的麻袋。晚上就聚在附近的小酒馆喝酒猜拳。
这年初秋，乐天刚给那位巴蜀的挚友写了封长信，可是很久不见回音，心中很有些放不下。于是就在一天晚饭后，独自去江边的码头附近散步。沿堤浅水处生满了大片大片旺盛的芦苇，芦苇的斜上方有一轮淡淡的月亮，映得远处的江面亮光闪闪。乐天觉得夜景很美，可是无心作诗。一连串的坎坷际遇，已经使他变得谨言慎行，再不想因这个爱好，给自己招来什么不幸的事。他走了一段，看到一排排新装修的房子，门外都点了一盏红红的灯笼，灯笼上方方正正的一个“春”或“福”什么的。有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很轻薄地向他招手。他扭转身，去挠脑后的一块头皮。他只是往前走着，前面也有几个妇人向他调笑，“客官里面请！”他装作没听见，有几个穿粗布坎肩的汉子，一身酒气的从他身边走过，来到满脸笑意的女人身边，粗壮的膀子在女人的胸前擦一下，于是女人就尖叫起来，客人坏笑起来，女人也笑。她的身材很好，脸蛋也很漂亮，可是不知道会不会弹琴。这个宁静的夜晚，并没有传来高高低低的琴声或是歌声什么的，乐天想，比起长安城里的女人来，她们实在是无趣的很。
他这样想着，默默的走过了那排屋子，来到一座孤寂的凉亭边，有一个女孩独坐在亭边的石凳上，看着江面上静静流淌的河水。她的后背笼了一层薄纱，在朦胧的月色下约莫见得雪白的肌肤。她会不会感到一阵轻寒呢，天气已经转凉了。正顾着赏风景，脚下有根树枝，乐天绊了一下，险些摔倒。那个女孩听见声音，回头冲乐天柔媚地一笑。不知怎么的，这让乐天感到很恶心，他想，这应该也是一只路边招客的野鸡。女人的美丽是保不住的，他想二十年以后，她一定会变成一个邋遢的老女人。只有诗才可能让我永生，在我死后好多年，还有人念着我的诗，那是件多妙的事情。
乐天这样悻悻的回到家里，脑子里幻想着一位有着音乐天份的漂亮女人，在长安城里的高级休闲会所，度过了自己春风得意的黄金时代，然后，年老色衰，也没有客人捧她的场了，于是只好嫁给一个粗俗的做茶叶的商人。在平常落漠的孤寂时光里，她怀念起京城的美丽过往，内心充满了难言的寂寞。乐天觉得这样一个老女人的心境，十分贴合自己现在的遭遇。于是在诗前的小序里，他杜撰了和这个不幸女人的美丽约会。在这个不弹小曲的江城，他也努力描画出女人弹奏琵琶的美丽，还有自己内心的独特感受。当然，在诗的最后，也要表现出自己的忧伤，他想，优秀的诗篇也应该是表现忧伤的才是，何况，自己现在本来就有满腔忧郁，应该写一首诗表现一下。
乐天就是乐天。他的新作很快就在小镇上流传起来，人们都知道了一首叫做《琵琶行》的诗，就是镇上的司马写的。他们吟咏起里面的句子，慢慢地露出诡异的笑容：这位京城里来的官员，怎么也不晓得收敛一下自己呢？写什么不行，偏写自己晚上招歌妓的糗事！幸亏这个小镇没有这样动听的琵琶，可是一两柄破琴，在一般的小吏府上，也不是找寻不到。幸而也没有哪位站出来喊一嗓子，说自己亲眼看到司马晚上在哪座酒楼喝酒。这事也就没有下文了。
这真是一首流传千古的好诗，也不知几朝几代过去了，有位知名的作家，还从诗里的老女人身上，得到创作的灵感，写出一篇知名的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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