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张师傅,这段差不多了吧?”我用火钳翻动着一段泵壳说。 “行,来,试试!”我和小李子把泵段移到炉边的平台上,张师傅拿起焊钳,夹起铸铁焊条触向裂缝。耀眼的电焊白光时起时落,闪动着,空气中弥漫着电焊药皮燃烧、熔化以后的特殊的气味。焊了一道焊缝后,张师傅放下焊钳、移开面罩,敲着泵段焊缝上的渣皮。 “哎呀!不行!”张师傅惊叫一声,我和小李子围上去看。焊缝上有细小的裂纹。张师傅瞅着焊条,说:“这焊条——,”原来这焊条是不合品。 我说:“赵师傅说,他的小仓库只有这一种。他还说,给了就不错了,因王主任都不同意修……” “明天我到焊工班要一点儿好的来。”张师傅说。 翌日晚上。 当泵段加热到预定温度时,张师傅拿出他要来的好焊条,又焊。一会儿,张师傅放下面罩,指着焊缝,说:“你们看,有气孔,温度还不够,焊接速度也快了点。是不?” “那还重焊吗?”小李子问。 “铲掉,重焊!”张师傅说。 第二次铲坡口比第一次还要铲得深些,而且,更难铲。我还不怎么会打扁铲,打在手上好几回。我的手锤、扁铲也是在这次修泵中练出来的。就这样,我们反复几次,加了五个夜班,终于把全部裂纹、裂碎的泵段焊好了。记得最后一天我们走出维修间时,上零点班的工人正走向井口,矿灯闪闪似天上的星星。 “小吴,小李子,这几天累坏了吧?”张师傅说。 “不累!”小李子干脆地说。 张师傅瞅瞅我,用眼睛问道:“你呢?” 我揉揉打肿的左手,扬起热辣辣的的脸,说:“能修好,累点也值得!” 张师傅:“一定能修好!明天可以装泵了!” 第二天,我们准备装泵。“小吴,你到赵师傅那里领几张青壳纸来!”张师傅说。 不一会儿,我回来了,两手空空。我说:“赵师傅说,计划外,不给。——也没有纸了。”张师傅面有愠色。旋即,平缓地说:“好吧,你们等我一下,我去一会儿就来。”大约半小时,张师傅手拿两大张厚白纸回来了:“来,剪垫,装泵!” 自张师傅那次发火之后,我沉默了许多,少说话,多干活,谨慎些,免得惹张师傅生气。我虽然觉得张师傅不坏,可还是朦胧:张师傅为什么发火?白天黑夜地干、自己找活干,图的什么?我觉得张师傅身上有一种别人没有的(像那位赵师傅)我还琢磨不透的东西,那是什么东西呢? 泵装好了。是一个晴天的下午,我们把泵运到了1号泵房,配管安装。 检验一个人的劳动成果,也是对一个人的考验吧?张师傅紧张地干:指挥我们对泵、安阀门、接管……。汗珠顺着张师傅的脸淌下来,汗水和油污混在一起,亮晶晶的闪着光。岁月的流逝无情地在他的眼角刻下了还不太深的皱纹,稍深的眼窝、两道浓眉、棱角分明的鼻子,显出张师傅坚毅的性格。 “小吴,扶着!”对出水管,我托着一节3米多长的4吋铁管法兰盘的一头,张师傅穿螺丝、把紧。 夜晚,当整个矿山一片灯火时,我们修好的这台报废水泵开泵了。这台水泵比那台的声音好听多了,——因为这台泵是新检修的?还是张师傅的情绪感染了我?我这次安泵与上次修泵的心情有些不同,什么原因,我也说不清。(有人说,劳动给人的感受,与参加劳动的人的身份和心情的不同而不同。这话有哲学味,我还没理解透。但主动地投入、灌注热情于其中,劳动就不像受罪,还有些甜馨。不知你有没有这样的体会。) 三 我不会忘记张师傅批评我的那天晚上到我家语重心长的谈话。 “小吴,我不该发火,我脾气不好,希你不要怪……你刚参加工作,要进步、要上进,热爱本职工作,可不能三心二意,这山望那山高,瞧不起咱们这一行……你聪明,有文化、有爱好,如果工作需要领导调你干别的,我没意见。不管在什么岗位,干出成绩来,我都高兴。 “我父亲七十来岁了,已经退休,他是一个老矿工。我父亲常对我讲解放前窑黑子的苦难生活,叫我不要忘记。我大哥、二哥就是十来岁跟我父亲下窑当童工,累病了,死的,那就跟电影《燎原》和《矿灯》一样。我比我大哥、二哥生得晚,赶上了新社会,但也过早参加了工作,没念多少书。要有你这个文化就好了。……你们赶上了好时候,你们要接班的,可不要辜负老一辈工人的希望呀!” 哲人说,朴实无华的话有能更打动人心的力量。那晚张师傅的话语是我参加工作最早接触的工人的格言,多少年都言犹在耳。人类社会的历史总是代代相传的,我该怎样承上启下呢? 四 都说矿工是开采“黑宝石”、“太阳石”、奉献能源的人,战斗在地层深处,上白班迎着落日下班,上夜班白天得睡觉,很少享受温煦、明媚的阳光。当沉睡的大地从夜幕中苏醒,矿区的大街上涌满了上早班和下夜班的工人,这人的河流顺着支路和小路,散向矿区的四面八方。晨风驱散了矿区上空的薄雾,露出了群山环绕之中工业煤城的新貌,矿山就这样开始了新一天的黎明。 一天早上,快分工时,王主任来了:“张师傅,中心区水池的下水管被汽车轧坏了,得赶快去修理。”张师傅赶紧分完工,领我和小李子来到中心水池。我关闭了进水阀门,排水阀门锈了打不开,我又和小李子卸排水法兰盘,要排净池子里面的水才能干活。 “张师傅,”小李子喊,“你看,这螺丝都锈了,卸不动!” 张师傅已支好了氧气:“好,吹掉它!”由于工作的特殊需要,我们管工班的人每个人都要会电、气焊,张师傅的电气焊技术是很高的。不一会儿,吹掉了锈螺丝,排干了池子里面的水,准备焊轧坏的4吋下水铁管。那个位置是一个水坑,路不好,汽车滑到了这个坑里,把管子轧坏了,管子已经瘪了。必须把瘪的一段割掉,换一节新的焊上。由于埋在土中的管路是不能移动和翻动的,所以只能人来迁就管子挖坑焊接。我和小李子铲掉稀泥,尽量把坑挖大些,张师傅好干活。 “行了,”张师傅说。张师傅用割炬割掉了瘪段,量了长度,割了一段新管放到主干管上,我扶着,张师傅换上焊炬点焊上。野外焊管子是最苦的,主干管不能挪动,人只好趴下,钻到管子下边,躺在坑里焊。张师傅躺在坑里,随着双手熟炼、均匀的划动,一道漂亮的鱼鳞纹状焊缝出现了。焊炬喷着青白色的火舌,熔化的铁水发出刺目的光焰,火花飞溅着,落到地上、坑里,也落到张师傅的衣服上、脸上。张师傅纹丝不动,焊着,焊着,焊炬咝咝的响着……啊,张师傅,你不怕铁水灼伤你的皮肤,也不惧火花飞进你的眼睛,一坑污泥,你毫不犹豫地躺下;多少个中午、晚上你延时延点不要报酬。你就像那焊炬不停地向外喷发着光和热!那管道织成的矿山锦图是你劳动的纪念,那生产、生活用的汩汩流水是对你工作的欢歌…… “啪”的一声,张师傅熄了焊炬,摘下护目镜,从坑里爬出来,胸前工作服被焊炬火花烧穿了一个洞,好像一枚勋章。后背都是泥;脸上有许多被火花灼伤的小米粒大的红疤,使他整张脸泛着红色的光泽。 “小吴,回车间拿四颗螺丝来!”张师傅说。刚才的锈螺丝被吹掉了,现在要把法兰盘重新连接上,得用新螺丝。我快步向车间走去。 我走到车间工具材料室门外,听见赵师傅的大嗓门:“老张这个人啊,就好自作主张。像他修报废水泵用青壳纸,我就没给他,计划外嘛。再说你也不同意修……” “几张纸你还是应该给他。修泵,也不是为他自己。”王主任的声音。 “ 老张就是出风头!修什么报废水泵?报废了还能修?逞能!连你他都瞧不起,跟他干活,最累!连小徒工都有意见!” 真该割舌头! “老张肯干,责任心强,技术全面,就是有点儿犟。不然也早就入党了。” “入党?他够条件吗?他也搞关系,——上回装泵我没给他青壳纸,,他也不知从哪儿弄来了大厚白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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