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人生会遇到震撼心灵的事,终生难以忘记,它像一瞬间的闪电,明耀在心头,窥见了原先不明朗的东西;又像一声沉雷,惊醒了昏昧的灵魂,明白了浅显却从没有深悟的真理。 人生会遇到一种人,他以自己的行动启迪你前进,告诫你不要颓唐;他改变了你后来的道路,给了你生活的勇气。他是你生活道路的界碑,就像青石板上刻的花纹,又像高矗的突兀的山峰,在你的记忆中永远那样鲜明,伴你一直走完人生漫长的路程。 我忘不了这两年来跟师父干活的许多事。 我的师傅不是出奇的人物,他其貌不扬,皮肤有些黑;瘦高的个子也许是使劲儿干活的缘故,才四十多岁背就有点儿驼了——那是工作的担子和繁重的任务压弯的吧! 我的师傅1958年14岁小学毕业后到机电厂学钳工,从机电厂又到建井队。建井队工作十分艰苦,为了及时排除水泵的故障,保证进尺,上班八小时都在井下,每天都是湿淋淋一身泥升井;冬天工作服冻得硬梆梆,走路刷刷响,像穿了盔甲一样。一次水泵磨损严重,得拽到井上修理。下山水很大,水泵一停,水立刻就涌上来。师傅在没膝深的水中卸螺丝,在没腰深的水中拽电缆,又在没脖深的水中撬着、推着水泵,井下水,刺骨的凉…… 师傅因工作需要,他又干了管工。 管工,不像车工那样响亮,也不如钳工那么令人钦羡,也没有电工的骄矜。管工,它使我想起化工厂高耸铁塔上盘绕的管道,发电厂眼花缭乱的阀门,油田长龙般的管路……。纵横我们矿区的生产、生活管道,十多年来都有我师傅的劳动、我师父的心血!能说管工不重要吗?可是,当初…… 一 “张师傅,给你一个徒弟!”车间王主任领我到管工班,对张师傅说。 “好啊!”张师傅正在清洗管子板牙架,“刚入矿的?什么名字?” “吴清水。”我答。 “清泠泠的水,”住在我家隔壁的小李子说。我朝他瞪了瞪眼睛。 “张师傅,”一位胖墩墩、四十多岁的师傅走过来,“仓库没有2吋板牙,旧的将就用吧!”说必将一付旧的2吋管子板牙放到张师傅手中。看见我,惊诧一声:“咦,又来了一位小管工?”这位师傅嗓门儿挺高,一边走,一边跟别人打着招呼。 “他是车间管材料的赵师傅。”张师傅说。 两年前,我参加工作被分到管工班。谁愿意干管工呢?开车多好,办公室也舒服,学电工、学钳工也比管工强啊,整天扛管钳和管子打交道多没意思!锅炉房里热,水泵房里凉,下水道脏,厕所里臭……只怪我爸爸是个采煤工。短时间里我跟张师傅修理下水道、疏通化粪池,在野外、公路边、高楼上安装供水管道,整天套扣、扛管、抬电石桶,这有啥技术?烦透了! 一次我跟张师父去水泵房修水泵,我手提着管钳子,肩扛着退卸器,走在大路上,真不好意思,我低着头,匆匆走着。张师傅却很坦然,认识他的人那么多,几乎每走一步都有人和他打招呼,有工人,也有领导干部,有的还是矿领导——我的师傅交际还挺广呢(我当时认为。后来我理解了:那是对我师傅劳动的尊重。要想得到别人的尊重,是不是先得正确认识一下自己?往往并不是工作不称心,恰恰相反,多半是我们自己不称职。这当然是我后来的认识,信不信由你)。我和张师傅来到水泵房。 这台水泵是SSM型老水泵,好长时间没大修了,轴瓦间隙大,串量也大,要先调平衡盘。后端盖卸下来以后,平衡盘可真难卸,铁丝拉断了好几次,还是纹丝不动。 “张师傅,是不是焊上的?”我问。 张师傅笑了笑:“不是,是太锈了。” “这个是不是不要了?” “是的,换新的。” “那打碎它不就行了?” “不行,会把轴打弯的。” “那怎么办呢?” “想办法嘛!” 后来用油浸,又用喷灯烤,终于卸下来了,已是中午一点。恐怕别人中午饭都吃过了,可我们——我忍不住问:“张师傅,下午不来了吧?” 张师傅坚决地:“不行!吃完饭得马上干,这个泵房没有备用泵,影响了,上面这片家属区就都没水吃。”又说:“要有个备用泵就好了。” 我说;“向机电科设备组要嘛!” “要过了,”张师傅说,“设备组没有。新水泵都支援井下了。走吧,吃饭去。” 吃过饭我们接着干,我不太高兴。张师傅拿着钢板尺量着水泵的轴串量和间隙,加了垫,很快把新平衡盘装上了。上了后瓦架,填了盘根线,加了油,不多时,开泵了。张师傅看看油环,又拿起螺丝刀拄在耳朵上仔细听。水泵发出匀称的正常的嗡嗡声,开启阀门时,听得见水在管子里急速流动的声音。就像一位艺术家欣赏他的艺术品一样,张师傅松了一口气。一种劳动后的喜悦、目的已达的惬意,一丝满意、欣慰的笑容浮上师傅的嘴角。我尝不到师傅的欢欣,也不理解师傅当时的心情,想起干管工以来这一段时间干的活,太累、太辛苦。尤其是前几天修堵塞的化粪池管,那股臭味啊,保你三天吃不下饭!有的小孩子喊:“淘大粪的来了!淘大粪的来了!”我不禁脱口而出:“这活可真不是人干的!” 张师傅好像听到重要新闻一样,猛的回过头,严厉地:“什么?你说什么?”他脸色刷地变了,和刚才判若两人。 “我没说什么,我说,我说这活我干不来!” 张师傅余怒未息:“什么干不来?是不愿意干!是不是?没有水泵、没有管路,生产、活用水怎么办?你哪天不使水、不用水?厕所不通、下水道堵,再高的楼房能住人吗?没有锅炉、没有气管,你怎么洗澡?”张师傅突然停下来,沉重的叹息一声,摇摇头,说:“唉,不争气呀,你们这……”他打住话,看着我,又轻声说:“小吴,收拾工具下班吧!” (生活中常有对话交流、言语交锋。有的是平常的说话,有的是早有的龃龉,有的是偶然的凑趣,只有心灵碰撞爆闪的火花产生的震撼难以忘怀,永远铭记在心。张师傅这次说的一番话我就是这样的体验。你有这样的体察吗?) 我们走出水泵房,张师傅说:“你回去吧!我到2号泵房看看。” 二 几天后我和小李子跟张师傅修完一处浴池气管回来,没有顺原路回车间,张师傅领我和小李子来到机修厂门外的废铁堆前。几台报废的水泵静静的躺在那里,似乎抱怨人们为什么对它门那么冷漠。张师傅细心端详着一台泵(个头大小和型号与那天我和张师傅修的那台差不多),高兴的说:“行,就修它!” 第二天早上,王主任来车间,张师傅就把修复报废水泵,安装在1号泵房做备用泵的打算说了。 “ 嗨,老张呀!”王主任说,“你何必操那个心!要水泵的报告早打了,矿上没有水泵有什么办法?影响了也没你的责任,你着什么急!” “可是现在这台泵得大修了,又没泵替,怎么办呢?”张师傅说。 “矿上自然有办法。没泵,从局调、出去买嘛!”王主任说。 “修好了这台泵,既解决了急需,又省了这笔钱,岂不更好?” “这么大矿,还在乎这点钱,九牛一毛!” “可那得多长时间买来呀!再说这台报废泵我看过,冻裂几段,焊好裂处再换些零件,是可以修好的……” “ 焊工忙,抽不出人来。” “我焊!” “……” “我想过了,只要……” “好,好,”王主任不耐烦地说,“你要修就修,影响正常维修可不行!”王主任生气地走了。 我心里说:“张师傅,你何苦来呢!” 下午我们把那台报废水泵运回来,拆开,张师傅对磨损严重的零件画了草图。这台泵,主要是因为泵壳冻裂而报废的,最难办的就是把裂纹(有的泵段已经列成了几块)处焊好、锉平,不许变形,还得有足够的强度。 我们在我们管工班的维修间里升起了焦炭炉子,把铲好坡口的泵段加热。加热得均匀,不能过热,因此就得勤翻动。焦炭火很硬,烤得脸生疼,一会儿就浑身大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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