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流氓艳快语史说——宋代女词人选评及鉴赏（三） 文 / 流氓艳 |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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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玉娘，宋四大女词人之一。字石琼，号一贞居士，浙江松阳人。出身仕宦世家。玉娘有殊色，聪慧异常，工女红，好诗书，父母授以《孝经》、《女训》，过目成诵，颇富文才，尤擅填词，时人以汉班昭比之。其有侍婢两人，名紫娥、霜娥（《松阳县志》作轻红、翠红），皆有才色，亦善文墨；又蓄一鹦鹉，辩慧能知人意，因号为“闺房三清”。及笄，与北宋状元沈晦七世孙、中表沈佺订婚约。后沈氏家道中落，张父悔婚，然玉娘矢誓终身与沈佺相爱，并赋《双燕雏》以明志。词云：“白杨花发春正美，黄鹄帘低垂。燕子双去复双来，将雏成旧垒。秋风忽夜起，相呼度江水。风高江浪危，拆散东西飞！红径紫陌芳情断，朱户琼窗侣梦违。憔悴卫佳人，年年愁独归。”其坠入情网，不能自拔，且看此时其愁作。
《玉女摇仙佩》云：“霜天破夜，一阵寒风，乱淅入帘穿户。醉觉珊瑚，梦回湘浦，隔水晓钟声度。不作《高唐赋》，笑巫山神女，行云朝暮。细思算，从前旧事，总为无情，顿相孤负。正多病多愁，又听山城，戍笳悲诉。强起推残绣褥，独对菱花，瘦减精神三楚。为甚月楼，歌亭花院，酒债诗怀轻阻。待伊趋前路。争如我，双驾香车归去。任春融翠阁画堂，香霭席前，为我翻新句，依然京兆成眉妩。”《水调歌头》：“素女炼云液，万籁静秋天。琼楼无限佳景，都道胜前年。桂殿风香暗度，罗袜银床立尽，冷浸一钩寒。雪浪翻银屋，身在玉壶间。玉关愁，金屋怨，不成眠。粉郎一去，几见明月缺还圆。安得云鬟香臂，飞入瑶台银阙，兔鹤共清全。窃取长生药，人月满婵娟。”为铭誓盟，此愿难偿，乃作《山之高》词云：“山之高，月出小；月出小，何皎皎！我有所思在远道。一日不见兮，我心悄悄。采苦采苦，于山之南。忡忡忧心，其何以堪。汝心金石坚，我操冰雪洁。拟结百岁盟，忽成一朝别。朝云暮雨心来去，千里相思共明月。”
可她又没任何希望，如《玉蝴蝶》所咏，渴望前缘再系，父母转意，情郎旋归。词云：“极目天空树远，春山蹙损，倚遍雕阑。翠竹参差声戛，环佩珊珊。雪肌香，荆山玉莹；蝉鬓乱，巫峡云寒。拭啼痕，镜光羞照，孤负青鸾。何时星前月下，间将清冷，细与温存。蓟燕秋劲，玉郎应未整归鞍。数新鸿，欲传佳信；阁兔毫，难写悲酸。到黄昏，败荷疏雨，几度销魂。”有时鱼雁沉浮，连音信也隔绝，更令其愁肠百结。《蕙兰芳引》云：“星转晓天，戍楼听，单于吹彻。拥翠被香残，霜杵尚喧落月。楚江梦断，但帐底暗流清血。看臂销金钏，一寸眉交千结。雨阻银屏，风传锦字，怎生休歇？未应轻散，磨宝簪将折。玉京缥缈，雁鱼耗绝。愁未休，窗外又敲黄叶。”消息偶通，便寄诗以抒怀，其中有“毂不偶于君，死愿以同穴”之句。沈看信后感动不已，回赠玉娘：“隔水度仙妃，清绝雪争飞。娇花羞素质，秋月见寒辉。高情春不染，心镜尘难依。何当饮云液，共跨双鸾归。”沈佺的诗，不但辞藻清丽，更以清操“高情”显志。然而，咸淳七年（公元1271），沈佺随父游京师赴试，中榜眼，不幸染病不起。玉娘知佺病系为婚事所致，不觉大悲。乃遣使问候，往来不绝于道。
忽一日，信使归，玉娘语佺，曰：病卒。玉娘哀惋涕泣，终日郁郁寡欢。其作诗哭云：“中路怜长别，无因复见闻。愿将今日意，化做阳台云。仙郎久未归，一归笑春风。中途成永绝，翠袖染啼红。宝镜照秋水，明此一寸衷。素情无所著，怨逐双飞鸿。”至此，遂致病！父母欲另择佳婿，玉娘闻言悲苦。景炎二年（公元1277）元宵夜，玉娘梦见沈驾车相迎，醒后悲痛欲绝，叹曰：“郎舍我乎？”半月未逾，不食而殒。得沈家应允，与沈合葬于官塘门外枫林地。元中叶，遗稿《兰雪集》一卷传入京师，学士虞伯生读之，至“山之高，月出小，何皎皎！我有所思在远道，一日不见兮，忧心悄悄”时，叹曰：“可与风雅颂并称，岂妇人女子所能及耶！”此事被清孟称舜写成传奇，《张玉娘闺房三清鹦鹉墓贞文记》。明人王诏有《张玉娘传》传世，兹录一节：“时值元夕，父媪出观灯，咡诏女伴强之行。不可，托疾，隐几。忽烛影挥鹤下，见沈郎宛若，属曰：‘若琼自重！幸不寒夙盟，固所愿也。’张且惊且喜，往。握其衣，不相迎。顾视烛影，以手拥髻，凄然泣下，曰：‘所不与沈郎者，有如此烛！’语绝，觉，不见。张悲绝，久乃苏，曰：‘郎舍我乎？’遂卒。”
玉娘有《兰雪集》存照，留词一十六阕，篇篇乃托付生命之作，现摘引如下：《法曲献仙音》：“天卷残云，漏传高阁，数点萤流花径。立尽屏山无语，新竹高槐，乱筛清影。看画扇，罗衫上，光凝月华冷。夜初永，问萧娘，近来憔悴；思往事，对景顿成追省。低转玉绳飞，淡金波，银汉犹耿。簟展湘纹，向珊瑚，不觉清倦。任钗横鬓乱，慵自起来偷整。”《汉宫春》：“玉兔光回，看琼流河汉，冷浸楼台。正是歌传花市，云静天街。兰煤沉水，澈金莲、影晕香埃。绝胜□，三千绰约，共将月下归来。多管是春风有意，把一年好景，先与安排。何人轻驰宝马，烂醉金罍。衣裳雅淡，拥神仙、花外徘徊。独怪我、绣罗帘锁，年年憔悴裙钗。”《浣溪沙》：“玉影无尘雁影来，绕庭荒砌乱蛩哀，凉窥珠箔梦初回。压枕离愁飞不去，西风疑负菊花开，起看清秋月满台。”《卖花声》：“衾重夜寒凝。幽梦初醒。玉盘香水彻清冰。起向妆台看晓镜，瘦蹙梅英。门外六花零。香袂棱棱。等闲斜倚旧围屏。冷浸宝奁脂粉懒，无限凄(缺)……”《南乡子》：“疏雨动轻寒。金鸭无心爇麝兰。深院深深人不到，凭阑。尽日花枝独自看。销睡报双鬟。茗鼎香分小凤团。雪浪不须除酒病，珊珊。愁绕春丛泪未干。”《念奴娇》：“冰轮驾海，破寒烟，万点苍山凝绿。清逼嫦娥秋殿静，桂树香飘金粟。万顷琉璃，一天素练，光彻飞琼屋。楚云无迹，萧萧梦断银竹。都胜三五寻常夜，高河新泻下，雪波霜瀑。臂冷香销成独坐，顾影□愁千斛。燕子楼空，凤箫人远，幽恨悲黄鹄。夜阑漏尽，梅花声动湘玉。”《苏幕遮》：“月光微，帘影晓。庭院深沉，宝鼎余香枭。浓睡不堪闻语鸟。情逐梨云，梦入青春杳。海棠阴，杨柳杪。疏雨寒烟，似我愁多少。谁唱竹枝声缭绕。临风自诉东风早。”《忆秦娥》：“天幂幂，彤云黯淡寒威作。寒威作，琼瑶碎剪，乘风飘泊。佳人应自嫌轻薄，乱将素影投帘幕。投帘幕。不禁清冷，向谁言着。”《玉楼春》：“凭楼试看春何处，帘卷空青淡烟雨。竹将翠影画屏纱，风约乱红依绣户。小莹弄柳翻金缕，紫燕定巢衔舞絮。欲凭新句破新愁，笑问落花花不(缺，疑为‘语’)。”
管道升（公元1262—1319），字仲姬，一字瑶姬，宋末元初著名女画家，词人、书法家。父名伸，字直夫，生性风流倜傥，以任侠名闻乡闾。道升乃伸独女，故深得父母钟爱与培植。其禀质聪慧性怡豪爽，姿色端庄清丽洵美，有雅量，为人慷慨大度，颇富丈夫气。二十八方嫁与同郡人赵孟頫为妻。赵孟頫，中国历史上杰出书法家、画家、诗人。两年前，奉诏赴阕，以步衣擢奉训大夫兵部郎中，此时适以公事到杭。结婚后即相偕至京师。孟頫乃宋之宗室，宋既亡，程巨夫奉诏访遗逸，遂荐孟頫。世祖召之，旋归元，历仕五朝，官至翰林学士承旨、荣禄大夫，封魏国公。孟頫欲纳妾，即赋词曲戏道升云：“我为学士，你做夫人；岂不闻王学士有桃叶、桃根，苏学士有朝云、暮云？我便多娶几个吴姬越女无过分。你年纪已过四旬，只管占住玉堂春！”道升见书，复题一阕亦嘲之：“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如火！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仪器打破，用水调和，再捻一个你，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从此处可看出宋词向元曲的转变，词曲更口语化，并带有浓烈的喜剧色彩。孟頫阅后，心灰意冷，纳妾之事，遂暂时搁置。
道升有《渔父词》四首，大概亦为所作。词云：“遥想山堂数树梅，凌寒玉蕊发南枝；山月照，晓风吹，只为清香苦欲归。”“南望吴兴路四千，几时闲去霅溪边。名与利，付之天，笑把渔竿上画船。”“身在燕山近帝居，归心日夜忆东吴。斟美酒，鲙新鱼，除却清闲总不知。”“人生贵极是王侯，浮利浮名不自由。争得似，一扁舟，弄月吟风归去休。”至大三年（公元1310），孟頫任翰林侍读学士，道升亦至阕下。明年，仁宗即位，授孟頫集贤侍讲学士、中奉大夫，道升封吴兴夫人。皇庆元年，孟頫请假归里，为先人立碑。一路风景如画，舟楫车马徐行，大有归隐之意，道升随行，乃作上述四词。又赋《梅花诗》一首云：“雪后琼枝嫩，霜中玉蕊寒。前村留不得，移入画中看。”孟頫善书画，道升亦长此艺，子雍擅书，会奉旨书《千字文》。《松雪齐集》载：“管夫人，翰墨词章，不学而能。天子命夫人书千文敕玉工磨玉轴，送秘书监装池收藏。又命孟頫书六体为六卷，雍亦书一卷。且曰：‘令后世知我朝有善书妇人。’且一家皆能书，亦奇事也。”
延佑四年，孟頫入翰林为承旨，道升加封魏国夫人。五年冬，旧疾复发，得旨回家，出大都至临清，卒于舟中。时年五十八岁。道升一生，从事文学，不及于书画成就。其所写《金刚经》与墨竹梅兰，堪为稀世珍品。其书法尤似孟頫，被誉为卫夫人后天下第一。《容台集》云，“管夫人书牍行楷，与鸥波公殆不可辨同异，卫夫人后无俦”，即言于此。又用五笔写《璇玑诗》，笔法工绝。《泥古录》载其家书一通，全文均为当时白话，乃为研究宋元国语文学难得史料。原文为道升亲书，故又有书艺价值。家书内容如下：“娘书付三哥吾儿：昨日福山寺僧来得，五哥六月内书，知汝安好，家中及道院内平善，方得放心可收。香盟寺呈子，至先还借钱一百定，如得入手，可与四五哥大一哥商量交孙行可买东横钱百户屋地，并西边萝卜地，及德清园前地，我已分付五哥了。此地若别对付钱买了，却将此钱好生实封了，付的便寄来。九月间沈山主周年，切须与三定钱，油三斤，米五斗，请十僧灯。斛做汝父母名字，追荐沈山主则个，可怜此人多与我家出气力，切湏报答他。书到便与哥哥每说知分付，福和万六道徐庆一等，好生与我安排，供养为好。苏湾田塍交徐寿二好生修理，休误桑树好生照管浇灌。山上亦宜照管，交梓沛兄令人多接栗树，多种桑树。只此不一。七月廿六日，娘付三哥收。”
清初，此书尚存藏于池湾沈氏（沈定帆）处，后有子赵奕题跋。道升信佛，曾百天目中峰和尚为师。其与之往来书信，亦颇具文采。兹是为著名《管仲姬与中峰贴》，今限于篇幅过长，不引，原文见于《式古堂画书会考》。关于道升画迹与题记，《因树屋书影》载：“管仲姬竹卷后跋云：‘操弄笔墨，故非女工。然而天性好之，自不能已，窃见吾松雪精此墨竹。为日已久。亦颇会意。因大丞相不忽夫人之命。敬写一卷。鄙拙可愧耳。’”《随草续编》：“李瓒贻管夫人画竹卷长丈，馀离披错，落姿态百，出与怪石奔峭相间，气韵生动，真奇作也。后自题句云：‘竹势撒崩云触石。’应是《潇湘夜雨集》，皇庆三年秋日作；下有管氏道升仲姬二印。”《庚子销夏记》：“夫人画竹风格胜子昂，此帧凡三竿，极其苍秀，自题一诗云：‘春晴今日又逢晴，闲与儿曹竹下行。春意近来浓几许，森森稚子日边生。’字法似子昂，有友人见而爱之，携去。”《池北偶谈》亦云：“祁县戴枫仲藏管夫人道升小画一帧。有细书小字云：‘山回新绮阁，竹掩旧朱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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