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进了麻武山,多见烟雾少见山,眼泪擦不干。 ──麻武民谣 引子 腊月二十八,妹妹挤了辆“奔奔车”,冒着严寒赶了五十里山路来到麻武,沉沉两大包东西勒得胳膊都有些麻木。哥哥这几年醒事多了,也许能过个好年。一见哥哥,刚点燃火柴梗小小的希望,就被满目的寒气扑灭了。 门前到处是猪的粪便,院子里的尘土被邻家的鸡们印满了凤爪,塞眼的鸡屎重重叠叠地让人心乱。檐口有几块瓦脱落了,裸露的几根椽头风吹雨淋,歪歪斜斜地欲堕未堕。一朵半枝莲从朽木下的土缝中垂下来,枯黄的枝叶寒风里瘦马尾样地晃荡着。 七平方米的小屋,迎门一条粗糙的板凳上,软不塌塌地栽着两半袋粮食──这是许学谨全年的口粮。靠墙的案板上,满满一爪篱煮熟的红罗卜块,面盆里泡着肿胀的粉条。半勺水斜逸在风箱上,勾勒出一幅金鸡图案,风箱杆半截在外,大概主人有其他急事要做,就扔下了风箱杆。 许学谨似乎是准备过年。 小屋不堪生活的重负,极力向下躲避,萎缩中受到岩石不公平的待遇,就绉绉巴巴成一顶疲遢遢旧毡帽。屋椽胳膊粗细,一个个屈成满月的弓,显出山里木质的韧劲──山里木材成长慢,却硬实的多,每年只长指甲皮薄的一圈,可一圈是一圈。被柴禾熏的黑亮黑亮,如城里流行的倒磨瓷漆,这瓷漆弯弓随时准备把身上的重负射向太空。墙壁和椽一个向下一向上,就裂开了离异的大嘴,尴尬成破裂家庭的真实写照。许学谨盘腿坐在炕上,身后是未叠的被子卷,地下扔满了燃过的火柴梗,吃剩的烟头儿,炕沿上一只破旧的瓷脸盆,脱落不全的搪瓷上还可看出“抓革命,促生产”的字样。脸盆里面填满了灰,灰上垅着一堆烧残的树枝。指头粗细的树枝如同烧散了的一堆绳头,絮了一节节的白灰,偶然飘起一屡屡烟丝,表示这堆枯枝还在燃烧。残枝里煨着一个大拇指粗细的罐罐茶壶──这是安口窑生产的陶罐。纤小、古朴,乍看似一个大头烟锅,熬下的茶刚够喝一口,这也符合山里人节俭的习惯,他们就靠这打发着漫长的日月。许学谨满脸的绉纹,在他并不怎么黑的脸庞上盘距着,粗暴的蚯蚓让人觉得生活的艰难。双目红红的似要堕泪,不知是烟熏的,还是想起了那不堪的往事。罐罐茶哪里是用火熬煎,简直是漫长的日子和生命在燎烤,煨的烫烫的,一口呷下,再煨再呷,苦涩的日月就这样从小小的陶罐里流逝着。 听到妹妹的声音,许学谨忙欲起身,犹未起身,想想没有啥东西可张罗的,重又盯着那堆死火发症。 妹妹却渴了,她早上吃了点咸菜,提着两大包东西走了不少路,出了几身汗,急忙提起水勺倒掉勺里的陈水,想舀些水喝,揭开水缸盖,呜呜地哭了。 妹妹终究是妹妹,哭够了就挑起水担担水去了。妹妹的哭声扰的许学谨心疼,只能重对着那堆似灭似生的火堆发呆。
一 北风呼啸着,北窗里塞满的黄花叶索索直响,向小屋抖撒着尘土。低矮的小屋子在寒风里缩进山坳,更显得委缩矮小。山沟里的树木脱光了树叶,像拨光了毛的瘦鸡,哆嗦在北风里。恶劣的气候掰掉了它们所有旁枝斜逸,每年只长一指甲皮厚,十几年后不过长一个橛把锨把的。瞅着这些瘦瘦的树枝,如同见到那些营养不良的孩儿,在死生线上徘徊,艰难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温热的土炕上,许学谨背靠墙坐着,犟着脖子,母亲坐在炕沿上,两人的脸上都黄腊腊的,早落了一层层黄土。 母亲说不服儿子。 儿子也说不过母亲。 母亲这辈子根本想不到自己的后半生要在这从没听说过的山沟里度过。她是在北京四合院里长大的,光滑的石台阶,高大的丁香树,五月的傍晚,端着小登子,和姐妹们静静地坐在丁香树下,聆听那即归的蜜蜂恋恋不舍的嗡嗡嘤嘤,手儿捧着新版的书儿读那优美的文字,只觉幽香袭人,人生美丽。父亲西装革履,穿着皮鞋托托托地回来了,看见她们姐妹恬然悠然的样子,满脸放光、朗朗大笑着走进屋去。夜深了,星星眨着眼睛,香气儿更浓了,母亲婉约的声音就响起来“丽丽,该吃消夜了”! 几乎在一瞬间,幸福的家庭就不见了。称心的丈夫先是被打成反动学术权威,后又被发配到麻武。她还没有回过神来,就尝到了人生的艰难和苦涩──那味儿比中草药要苦的多。望不到头的山梁山峁,走不完的山坡山沟,干不完的农活,挖粪、挑粪、犁地、春种秋收,一年四季忙不出个头绪。一勺水洗了菜再洗脸,洗完脸洗锅,洗锅后喂猪。夏秋多雨多雾,春冬就刮风,呼呼呼地响着,黄土儿打着旋子扑面而来,凉上一碗面汤,汤凉了碗上面就是一层土。丈夫到麻武吃不惯没油没菜的玉米面馍,喝不下混浊不清的山涧水,总是便秘。三五天解一次大便,哧哧吭吭地挣了一头汗,最后不得不用手抠,比劳动一晌还费劲。剩余的时间就躺在炕上,两只眼如枯井幽幽地似洞中老鼠眼睛那样瘮人,到死也没爬起来。 母亲没有随父亲去,因为身边有一儿一女。艰难的日子逼她作出了这样的抉择:苦日子实在不是人过的,活下去还有什么意思,把女儿嫁出后,就守着儿子过。别让儿子结婚,生命到儿子这一代该结束了。 儿子却不这样想。这时他的思绪早已飞出了窗外,飞越了严寒,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趟徉。 下放到麻武的第五天,十八岁的许学谨没有受到父亲问题的牵连,被公社聘请为民请教师,这时他正在给全校三百多名学生上他教师生涯的第一节课。 这是一个美丽的秋天,天高气爽。蓝蓝的天上白云飘,白云下面娃娃跑。黄土拓实的大操场,纯洁宏亮的童音,漾溢在被山风吹晒的健康饱满的红脸蛋上,在春水般瞳仁里欢笑着撒着欢儿。一遍又一遍“我爱北京天安门”高亢有力的歌声,引来了众多诚实憨厚的山民,坦胸开怀,咧着大嘴。许学谨挥舞着半截杨树枝,如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渐渐就有了踩在白云朵上飘游的感觉。他一遍又一遍地教,孩子们一遍又一遍地唱,教学双方都满蘸感情,仿佛不唱到北京绝不罢休。许学谨教唱时,特别喜欢“我爱”两个词,这两词唱得又重又快,前一遍唱完,接着唱完这两个词,方才喘气。许学谨纯正的北京话和准确的唱法,赢来了山谷阵阵掌声回音。多少年后,许学谨还记得这个美丽动人的场面。 麻武人嘴里常提的一句话是,山上的石头多的很,不知道那块绊人哩! 许学谨教学生涯结束和开始都一样突然。一年后的一天下午,他正在给五年级上图画课。十三个学生,坐在被扫帚扫得凹凸不平的教学里,借 着正午刚过的阳光,学许老师画的画。许学谨画得是一个不爱红妆爱武装的女民兵全身像。黑板左上角是毛主席为女民兵题词,正中画的是一个背枪女民兵。这会儿许学谨大形象已以经画出,正在一手拿板擦一手拿粉笔做局部修饰。也许是下午三点钟的光线太强,也许是许学谨正值青春吧。正在画画的许学谨意识流到他上学的同桌──一个大队支书女儿的胸脯上来,她不会作数学题,他站着给她讲解,无意中看到了她只穿一件衬衣的胸脯──他并没有看清什么,只是朦胧地觉得她的胸部有些隆起,那样子很诱人的,也很美丽,瞬间就在女民兵的胸部画了几笔,教室后面就传来笑声,并隐隐约约传来“许老师画了女民兵奶”的话来,许学谨一个粉笔飞向后排,正要大发雷霆,就传来校长的声音。 “你怎么能在教室里画流氓画”! 这句话惹怒了许学谨,一掌拍在讲桌上,那个一块木板四根椽钉成的讲桌不能平衡受力,四蹄朝天翻下讲台,爬在课桌上看热闹的学生们身子往后一挫,随即大雁样伸长了脖子,便看见四根未刮树皮的木橼高射炮一样瞄准了他们的脑袋。 讲台上的许学谨已和校长吵得不可开交了。 许学谨从学校回来第三天,还躺在炕上生闷气。队长就斜披着棉衣进来了。他坐在炕沿上先日娘捣老子乱骂了一气,许学谨听了半天才明白,队长让他当记工员。说以前记工员不识字,记工时就给每家人编了号,劳动一天就在号码后面画个正字。“我那个儿(指以前的记工员)是个邋遢鬼,丢笔掉点地弄球不成,年终分配就糊成了一锅搅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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