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车间外面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边上靠墙有一台饮水机,旁边架子上摆满了花花绿绿的水杯。现在来富坐在椅子上。有一个女孩从里面出来,要往门口走,来富对她说,“哪里去?上班时间,不能到处乱跑。”女孩于是很可怜地向他说,“芳芳姐感冒了,药落在宿舍,我去替她取。大哥哥,你就让我出去一趟吧,放心,马上就回来的。嗯,好不好?”来富笑迷迷地说,“上班时间出去,得有部门主管的放行条才行,你去弄一张过来吧!”然后,她身子靠拢来,小手拉着来富的大手,摇着央求道,“我们主管今天休息,芳芳姐她脸好烫哟!好哥哥,行不行啊,就一次,马上就回哦!”来富闻到一阵女孩口中吐出的淡淡的气息,他也觉得挺不好意思,脸可能已经红起来了,他不想让女孩看到,于是,转过头去看墙上的绿油漆。女孩愣了一会儿,就轻快地跑出去了。 午饭的时候,有许多女孩从里面拥出来,也有几个男孩子,争着在来富的桌边刷卡。来富大声说道,“排好队哦,一个一个来。” 有一个红裤的女孩,蹦蹦跳跳地从里面钻出来,上身往桌上的读卡器上一仆,嗡的一声响,然后一扭身,往门口飘走了。来富看到一个个活蹦乱跳的女孩儿,欢笑着在他旁边谈笑、打卡,或活泼,或文静,或高挑,或壮实,青春在她们身上流动,生命多么美好啊。 女孩渐渐少起来,来富注视着房顶上发灰的天花板,那上面模糊曲折的纹理,让他想起了天空变幻的云朵和故乡的远山。 有一个细眼睛的女孩过来了,她好像并不急着去刷卡,慢吞吞的走到架子边,拿了一个浅绿的水杯,她接了半杯水,喝了一小口,拧上盖,又放在架子上。来到桌旁,眼睛朝来富一眨,来富听到读卡器熟悉的叫声,看着女孩的白上衣发呆。“小P孩!”女孩轻轻地走了。 一会儿吃完饭的女孩儿又回来打卡了,也不着急,很懒散的喝着水,然后慢慢的进去上班。那个细眼睛的女孩也来了,她来到桌边,朝来富挤挤眼,然后把带根红绸子的卡片,往桌上一点。然后,她去架子上取过水杯,拿在手上,半天没拧开,于是,她噘起小嘴朝来富说,“好哥哥,过来帮帮忙嘛!” 晚上,来富在厂里光光的水泥路上行走。他刚睡了一觉,长时间的凝望使他的神经很疲惫。现在终于感觉好了一些。前面有一对男女在夜色里漫步,边走边小声说话。来富觉得那女的有些面熟,走近一看,原来是前天在食堂的那位连衣裙女士,现在她身边有位胖胖的戴眼镜的先生。来富继续在光光的水泥路上孤单行走,他感到下班比上班更漫长,逛了一会就回宿舍继续睡觉。刚躺下,长头发拎着一瓶红高粱回宿舍,他们就喝一口酒,吃一粒花生。长头发的脸渐渐红晕起来,他向来富得意地叙说起那些幼稚的女工和食堂里伙计的暧昧传闻,还有献身爱情的清洁工人。谈起一本正经的队长,晚班的时候,总在门口等一个下班的女孩,他们在租来的房子里做着惯常熟悉的功课,来富张大了嘴巴。晚上,来富的肚子翻江倒海,满宿舍都是呛人的酒味。 第二天,来富又来到那个小院,他看到路过的连衣裙女人对他微微一笑,来富也友好地冲他点点头。这样莫名的行为莫名的保持了好久,以至有一次,女士急冲冲的从来富身边走过,来富感到有点不自在起来。有时候,来富在院里看着逼仄变幻的天空,闷了就用尽气力猛跺脚下的水泥地,或者踹灰白灰白的院墙。然后再坐在屋子里继续看乏味的武侠。 中午他在喂那条老黑狗的时候,有两个身材很好的小女孩,害羞地向他打听一个叫吴宇的男孩是不是住二楼207,现在他们还没有起床吧!来富说,你们要自己上去问问才晓得啊,幸福从来都是自己争来的。于是她们就磨磨蹭蹭的上了二楼的楼梯口。 晚上,来富继续在光光的水泥地上散步,他看见星星星点点的女孩和男孩往厂门口走去。来富只是待在厂里,尽管厂外人潮涌动的夜晚,他一次也不曾经历。他心里想,他们真是一群俗人,没事就爱热闹的去处,从来不思索自己躁动的内心。他这样想着,觉得自己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白天在车间外发呆的时候,看着那些活蹦乱跳的女孩子在自己跟前来来往往,他又多了一层感受。那个细眼睛的女孩又出现了,她总是在女孩们快走光时,才慢腾腾地从里面冒出来。来富记起第一次见她,是在食堂的大厅里,当时,他正打完早点要往一边走,一个女孩对食堂的伙计朗声说道,再给我一个馒头。别的女孩怕发胖,都只要一个。这个怪异的举动让来富对那女孩多看了一眼。现在,她冷冷地在桌边打卡,然后就要转身走开。“靓女,靓女!”来富有侵略性地喊道。细眼睛女孩很绝情地走了,头也不回。 来富俞来俞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了,工作充满了无聊和郁闷,每天不是发呆就是臆想。这天下午,来富又在食堂里从桶里往盆内一瓢一瓢舀汤,滚汤的汁水溅到一个女孩白白的小腿肚上,起了好大一个泡泡。来富很抱歉地询问她要不要去医院整容,边上的几个女孩硬是不依不饶地闹着要赔医药费,一个女孩向她翻起眼白,来富还隐约听到一个声音说,“臭保安,做什么不行呢,偏要做保安!”来富很窘迫,向那位不幸的女孩粘了半天棉花糖,事情最后不了了之。 日子像平静的流水一般,借着惯性轻轻向前流动。来富想起长头发醉酒的话,心底的不安和躁动滋长着,结实的双手似乎马上就要烂掉,发出腐恶的气味,头发也马上就要变白,生命之火在漫长的等待里越来越弱,最后化作一摊冷灰。 来富转晚班了,夜将欲望和躁动掩饰起来,整个世界都陷入虚无。他开始迷恋起夜晚寂静的夜空和远处闪烁的灯火,还有厂里此起彼伏的狗叫。那个小狗的狂吠曾引起一名夜游女孩的尖叫,划破沉睡的星空,但很快又归入无尽的寂寥。有时候,来富坐在冰凉的篮球架底下,静静的等待天空一点一点变白变亮,然后很疲惫地继续等候下班的那一刻。来富很享受地品味着自己创造的安静和虚无,忘记了白间一切琐碎的喧扰。 这天晚班来富去食堂吃东西,可能去得有些晚,食堂只有一盘子酸萝卜,这让来富很伤心。 他用筷子敲打着碗沿,发出叮当叮当的响声,声音引起了周围人的目光,来富看到那个细眼睛女孩正看着自己,于是向她打了一个招呼,她友好的向来富笑了笑。来富于是挨过去坐下来。他们左一句右一句无聊地扯着,定好今天早上四点在仓库边上的小柳树边继续聊。临走女孩还冲来富顽皮地眨了眨左眼。 来富来到静静的小院,那条黄皮狗正孤单地在铁链限制好的圆圈里打转,夜静得可怕。来富今晚精神很好,也不管班长怎么说,他贸然将铁链打开,,引着小狗欣赏院外模糊的村舍和静静的杂草。铁链一从木板上解下,黄皮狗就冲动地朝院外夺路而去,好像久伏水底的水手,陡然浮出水面,畅快的呼吸。慌得来富赶紧抓紧锁链,跟在后面飞奔。 黄皮狗欢快地在路边草丛里这儿嗅嗅,那儿闻闻。它在干什么呢?这得去问狗。 来富想象着和细眼睛女孩见面时的情景,远处房顶上模糊的灯光也变得柔和起来。他用脚再一次按住黄皮狗软中带硬的头,黄皮狗又温驯地将轮廓优美的嘴伸向天空,后颈脖低沉着。来富想象着用手轻抚那女孩后脑勺的情形,过了会儿,他将脚挪开,黄皮狗就在来富裤管上乱舔,来富想起它的鼻子也在臭水沟里嗅过呢!便厌恶地用力一踹,黄皮狗汪的一声走开了,很快又被晃动的铁链扯回来。来富觉得自己的心已经静不下来了,过去太多宁静漫长的夜晚,只是自己苍白无力的自欺罢了。 班长来小院查岗的时候,他看到房门紧闭着,门口的黄皮狗在凌晨的孤寂里睡去。然后他对着对讲机叽里呱啦的叫了一通,就又往回走去。他在碎石小道上碰到了沉默的来富。他厉声问,你怎么离岗?记大过!口气不容辩解。 来富在一天天、一刻刻的等待里,慢慢发现自己的愚蠢和幼稚。特别是在热闹欢笑的人群里,他更感到自己的孤独和无助。来富只觉得那条黄皮狗才是自己最最亲近的人,可是它只是在不停的舔自己的裤管而已,这就是它表达感情的独特方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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