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四月的一天,吴副书记把我叫到总支办公室,张书记也在。吴副书记说:“小赵,你对自己的错误有了认识,几个月来,工作表现还可以,群众反映不错。——犯了错误改了就好嘛!” 张德才好像在做报告:“一遇到风浪就左右摇摆,这是出身于剥削阶级家庭的人一个最大弱点,也是一种劣根性。小赵,你的立场还没真正转到无产阶级方面来。以后要很好学习毛主席著作,认真改造世界观,来个脱胎换骨的变化。” “小赵,”吴副书记在张书记讲完之后说,“现在咱们这儿的农村学校的老师病了,为了搞好工农关系,加强工农联盟,决定派你去农村小学教课。” “这是对你的新的考验,也是组织上对你的信任。”张德才补充说。 我想起几天前盖房时,望见那些孩子散乱地在教室前、山坡上玩耍的情景。 这是组织对我的信任,也是我又一次入团的机会。“我服从领导分配!哪里需要哪里去!”我爽快地答道。新的工作给了我新的希望,我决心经受住新的考验。 四 一幢简陋的农村木板房,里面的一大间放着十几排破旧的桌子和凳子,一块已经发灰的黑板挂在墙壁上,这就是教室了。由于山区落后和农民生活困难,孩子们衣服穿得单薄。 生产队陈支书向孩子们介绍我:“孩子们,这是工人同志派来的赵老师!以后就由赵老师给你们上课,你们可要好好学哟!” 看着孩子们,想起了我的少年时代:鲜艳的红领巾飘荡在胸前,在和最可爱的人联欢时,我把红领巾戴到他们脖子上…… 晚上,我用烟囱灰加牛皮胶煮了一锅黑浆浆,刷了黑板。从建筑队木工班借来锯、斧子、锤子,修理了桌凳。回到宿舍已是下半夜了。 第二天早晨。 “咦,你们看,黑板刷黑了!”“我的凳子腿儿修好了!”“我这张桌子的洞洞也补上了!”孩子们惊诧一夜的变化,七嘴八舌说。看着孩子们的高兴样儿,我一夜的疲劳和困倦飞到了九霄云外。 一次上课,我看一个孩子精神不振。我问他:“陈晓文,你怎么不注意听?”他望了我一眼,面有愧色,没吱声。“赵老师,”挨着他家住的一位同学说,“他回去得带小妹,还得打猪草,晚上做作业。早上起晚了,怕迟到,没有吃早饭。”下课了,我跑步去食堂,买了三个馒头。陈晓文趴在书桌上,我把馒头送到他面前:“陈晓文,你吃吧!”陈晓文猛地把我的手拉过去紧贴着他的脸,泪珠滴落到我的手上。 学生何桂芬两天没来上课,听说病了。下午放学后我和她那个寨子的孩子们一起走,到何桂芬家给她补课。何桂芬家没有电灯,屋内光线很暗。火塘上的煤冒着烟,上面放着一个锅,锅里放着一个木甑子,蒸着饭。何桂芬背着小弟弟,轻轻摇晃着,坐在火塘边,念着课文。看见我来,忙站起来:“赵老师!” “你爸爸、妈妈呢?” “出工去了。” “你好些了吗?” “好了。明天去上课,赵老师!” “学新课文了,来,我教你念和写生字。” 夜幕降临时,何桂芬的爸爸、妈妈出工回来了。“爸,妈,这是我们赵老师!”何桂芬说。 “快坐快坐!”何桂芬的妈妈说。何桂芬的爸爸亲切地拉着我的手,把两个煮熟的鸡蛋往我手里塞。 “给孩子吃吧!”我说。 “你对我们的孩子太好了,你不吃,不行!”何桂芬的父亲说。 “不,还是留给孩子们吃吧!”我说。 何桂芬摇着我的胳膊:“赵老师,吃吧,你吃吧!”盛情难却,我收下鸡蛋,离开了何桂芬家。 转眼一个多月了,我和孩子们建立了深厚的情谊,也慰藉了我那创伤的心。 听广播、看报纸,文艺界、学术界的评论又激烈了,要“揪出大大小小的‘三家村’”。 一次我找张德才,又问起入团的事。“别着急吗,”张德才说,“要经得住考验。你这一段教课有进步,陈支书还送来了感谢信。继续努力嘛!” 六月,文化大革命开始了,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张德才召开职工大会作了动员。 我的地主出身,去年12月份的漫画问题出现在大字报上。“赵长海是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赵长海顽固坚持地主阶级的反动立场,多年来伪装进步,妄想混入共青团组织,颠覆无产阶级专政,复辟变天”“共青团是无产阶级专政的工具,是党的助手,赵长海攻击、丑化共青团就是攻击无产阶级专政、攻击党、丑化党”……。醒目的标题,铿锵有力的论点,逻辑推理也无懈可击。攻击党——牛鬼蛇神——横扫……,我不寒而栗。 上课时,因考虑这场史无前例的批判会给自己带来什么样的后果,思索着究竟怎样才算背叛阶级、背叛家庭,常常忘了教课。 “赵老师,你怎么了?念啊?”“赵老师,你病了吗?” 孩子们一双双求知的眼睛恳切地望着我,我眼睛湿润了,用变调的嗓音念着课文、讲着算术题。 横扫一切的铁扫帚终于扫到了我的头上。一个细雨蒙蒙的早晨,我又被传到办公室。我预感到出身不好的不幸、漫画的错误使我要与可爱的孩子们分离了。我心情沉重、忐忑不安。张德才、吴副书记坐在桌子两边,像威严的法官。 “赵长海,从今天起,你就不去教课了,工作交给他。”吴副书记朝坐在墙边一把椅子上的一位同志一指。张德才站起身来说:“你还回建筑队瓦工班干活,继续接受考验。”我与那位接替我工作的同志走出办公室。“本质问题,阶级烙印太深了……”我听见张德才说。吴副书记没吱声,张德才又说什么我听不清了。 那位接替我工作的同志姓周。我向他交待语文学到了第几课,算术学到了多少页,把昨夜批改的作业本交给他;嘱托他关心张小花,前几天有病,课还没补完;彭金竹的四则应用题还要让她多演算;何小白的拼音发音不太准确……。说着,来到教室。 “同学们,这是今后给你们上课的周老师……”我说。 周老师接着说:“赵老师工作有调动。” “赵老师,你干什么去?”“赵老师,你咋不教我们了呢?我们惹你生气了吗?”“赵老师,你不是说今天教我们画飞机吗?”“赵老师,你说今天晚上给我补课,你还来不来?” 听到最后一句,我赶忙答道:“张小花,我一定来!”我转身走出教室。多么简陋的教室,又多么熟悉的教室!在这里我工作了两个多月,我刷过墙壁和黑板,我修理过桌凳,还有那么多可爱的小黑眼睛! 可恨、可恶、可诅咒的地主出身啊,你缠到了我的身上便不肯离去,我怎样也无法摆脱你的影响,你渗透到我的工作和生活,连爱情也有你无情的干涉……。唉,要是与李桂芬一样的出身该多好!啊,桂芬,不是我恢心,你对我的希望不能实现了! 井区事务员从山下走上来,手拿着报纸和信件。“哎,赵长海,这有你一封信。”我接过,是家里来的。我打开……,啊,这是真的吗?这可能吗?我就要探亲了呀,妈妈,你怎么离去了?怪我呀,我离开你那么长时间,就是来西南也没能见上一面……可谁能理解我? 没有泪,我木然往前走着。前边好像是小王,他夹着一大卷大字报,向会议室方向走。 “小王!”我喊。 小王回过头来,站定,慌赧的目光一闪,又立即现出不屑一顾的傲然神气,反问道:“你上哪儿?” “瓦工班。”我答完又问道,“你干啥去?”问出口,觉得是多余的。 “贴大字报去!”小王说完转身走去。 显然,小王在用他的实际革命行动向人们表明:他这个团支部书记和我这个“牛鬼蛇神”的师兄划清了界限,他夹着的大字报是又轰向我的“炮弹”。 我有一种隔世之感,去年,前年……,才几年的事情,恍惚如幻影,好像回忆遥远的历史。 我将受到什么处分呢?还允许不允许我探亲呢?看不到妈妈了,看看妹妹和弟弟也好。入团的想法已烟消云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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