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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花生处路难行   文 / guotia
 
——过去“左”的时代的故事
 

  车开了,我从窗口挥手向她告别。
  再见了,桂芬!再见了,师傅和同志们!再见,可爱的家乡!再见吧,亲爱的妈妈!虽然我爸爸已经去世,可我恨他的感情并没因他死去而消失,他留给了我这个可恶的烙印、可怕的成分。原谅我,妈妈,为了表明我同家庭划清了界限,我没有回家,只捎了口信。原谅我吧,妈妈!
  在列车的震颤中我打开了信,一张照片滑了出来:穿着蓝工作服,领口敞开,露出白衬衫;戴着工作帽,额前的刘海蓬松的卷曲着;嘴角上一丝妩媚的微笑,一双美丽的大眼直望着我。
  “那么大皮带轮,你自己能拿动么?来,咱俩抬!”“看你,干活儿不小心点,疼么?”“别恢心!”爽朗、亲切的话语伴着李桂芬轻脆的笑声,几年相处的日子甜蜜地从眼前闪过。
  我打开信,耳边响起了她那熟悉的声音:
  “长海哥:
  “当你读这封信时,你已在奔驰的列车上正远离我而去。做为共青团员,原谅我没能和你一起报名同行。你没因未佩团徽而颓丧,也没因爱情失意而消沉。新区艰苦,你象一名勇士毅然挺胸听候祖国召唤。我为有这样一个哥哥而自豪!
  “你总说,我给了你不少帮助,向我学了不少东西。不,实际上你的言行在默默地影响着我。还记得前年冬天检修家属区的供水水泵底阀时,你咚的一声跳进了没膝深的水里缷螺丝;去年我调直一根K型水泵轴,结果弯曲更大,是你化费了一个晚上救活了一根轴……。啊我怎能忘记我们一起工作、学习的几年寒暑,数个春秋!
  “再见吧,长海哥!让我的祝愿跟着火车,伴着你一同到西南边陲。千山万水隔不断飘飞万里的行云,疾风骤雨阻不住思乡的春燕。希望明年春暖花开植树日听到你入团的佳音,探亲归来,我在故乡的土地再见亲爱的哥哥!
  师妹李桂芬
  1965、9、3”
  汽笛长鸣,列车疾驰。铁路旁的电杆、树木、房屋飞闪而过,田野、工厂、村庄迅速向后移去。一种失却瑰宝的空虚使我惆怅,一种憧憬未来的喜悦又使我兴奋,酸楚楚而又甜丝丝。
  
  三
  我们来到贵州盘县的一个小山坳里。房子不够住,支起了帐篷。在两间破瓦房里垒起三个锅灶,就是食堂。炊事员人手不够,机电设备还没到,机电队一时没活干,领导分配我先到食堂干。
  我与炊事员老刘挑着水桶来到山脚下村寨旁的一个泉井挑水,泉水清澈,从山岩的石缝中汩汩流出。
  “安上泵,接上管子就好了。”老刘一边往桶里舀水一边说。
  “这好办,”我说,“等设备、材料来了,我们机电队会安装的。”
  往回走可不像来时下山那样顺溜,扁担颤悠悠,走几十步就直冒汗。“休息一下吧,小赵!”老刘在后面说。
  我放下桶,擦着汗。看着远处连绵的山峦和近处耸起的大山,心头涌起新奇感。云贵高原——“乌蒙磅礴走泥丸”——是红军长征路过的地方,雪山比这还高、还大吧?人生的道路就像爬山,向前的路每前进一步都不容易,我不能泄气。马克思说过“只有在那崎岖小路的攀登上不畏劳苦的人,有希望到达光辉的顶点。”
  “累吧?”晚上我回宿舍时,小王躺在铺上看书,问我。
  “怎么不累?”我说,“你可闲得没事干!”
  “谁说的!”小王坐起来说,“听说最近绞车就要运到,——运到还不安装呀?安装不就有活干了吗?”
  “咱们安装时我就回去!”我指的是离开食堂回机电队,还愿意干老本行呀。
  工作是紧张的,条件是艰苦的,可我很愉快。管理员对我的表扬使我又萌起了快点入团的盼望。第二天早上我把新写的一份入团申请书交给张德才,——他来内地后,是党总支书记兼团总支书记。张德才接过我的入团申请书看了看,说:“不要着急,做了点工作也不要骄傲嘛!我们刚来不久,像你们机电队的团支部书记还没有合适的人选呢。过些时候再说吧!”
  晚上躺在铺上,想起了我要求入团几年曲折的经历。25岁就退团了,至多保留到28岁,我都23岁了。入团的愿望像团火,而入团这个目标像天边绚丽的晚霞可望不可即。我烦躁地拿过纸画了一幅漫画,三个画面:1、一个朝气蓬勃的小伙子递着入团申请书。2、依然是这个小伙子,但已是一个壮实的青年了,仍递着入团申请书。3、青年已是胡子拖地的老头了,头上方飘来“批准入团”的批文。“你画漫画呀?”临铺的井下工人说。“随便画画玩儿的。”我说。工作的劳累和心情的烦闷使我困倦,我睡了。
  早晨起来,我迭起被子,把漫画塞到褥子底下就去食堂上班了。九点多钟,管理员通知我到总支办公室去。
  “听说你画了一幅漫画?”总支吴副书记说。
  “我昨晚随便画的。”我说。
  “随便画的?”张德才声色俱厉说,“拿来看看!”
  我回宿舍拿了昨晚的即兴“作品”回到办公室交给张德才,张德才看了后又交给吴副书记。
  “污蔑共青团,丑化团组织!”张德才气愤地拍着桌子说。
  “从现在起你调出食堂……”吴副书记说。
  “回机电队?”我问,我想起小王说的安装绞车的话。
  “建筑队!”吴副书记说。
  “你要写检查!”张德才说,“深刻地挖一挖阶级根源!”我走出办公室,脚步和心情一样重。
  我来到食堂,大家都围过来问领导找我什么事。“我调动工作了,到建筑队去。”我说。“你不是钳工吗?干嘛不回机电队?”“怎么了?”同志们七嘴八舌地问。
  我难过地说:“我犯了错误。”
  “什么错误?”老刘问。我把画漫画的事说了一遍。
  炊事员小陈惊讶地说:“咦,你还不是团员呀?我以为你是呢!”
  30多岁的孙大嫂说:“小赵,别难过,改正了错误再入!”
  井区正紧张地盖房子,建筑队瓦工班很忙。托坯、挖土、挑土、和泥、运泥、扛木头、立房架、抹泥,我什么活都干。大家已经知道我是什么原因调出食堂、又不准回机电队的。我和着泥,溅了一身泥点,汗水流进眼睛,怪涩的。
  “歇歇吧!”瓦工班长说。大家都坐在草坪上。
  “就凭你的劳动态度,够团员,我佩服。可你画漫画,那是攻击呀!你看报纸,还有漫画么?正在批判《海瑞罢官》呢!”一个青工说。
  “出身不好,入不上就不入,有啥!小赵,何苦来呢?入不入都一样干活、一样吃饭、一样开资!”一个比我大几岁的工人说。
  “你们俩懂个屁!不要乱讲。”瓦工班长说,“干活!”刚才头一个说话的青工白了班长一眼说:“不让咱讲咱就不讲——,好,干活——”班长接过我的二齿耙,说:“小赵,我和一会儿,你挑!”
  昨天收到李桂芬的信,问我这一段工作和入团的事情。我该怎么向她讲呢?
  “喂!挑泥巴来!”那边抹墙的人喊。
  班长拿起锹,装了两土箕泥巴,我挑起走了。
  贵州的冬天不象东北冬天那么冷,下雪也很少,下了也很快就化了。当满山一片葱绿时,春天又来了。鲜艳的映山红开在绿树丛中,红绿相杂,分外好看。汽车在崎岖的盘山路上艰难地行驶,往建井工地运设备和材料。设备来了,可我却不能参加安装。我找到区长。区长沉吟着摇摇头,为难地说:“这我一个人做不了主,要请示张书记呀!”既然这么难,我也没再往下问。
  一转眼,我在瓦工班干了四个多月。看着一栋栋房子在自己的劳动中建成,看见同志们撤了帐篷住进新房,犹如一股清泉流入浑浊的溪水,郁闷、忏悔的心感到一丝酣畅、一丝甜慰。啊,我犯了多么严重的错误呀,经不起考验,不主观检查自己却怪怨组织,这不正是思想不坚定的表现、小资产阶级的脆弱性吗?这就是阶级根源!我的第二次检查吴副书记和张书记稍为满意,说:“触及了思想,对错误有了初步的认识,劳动也不错。”我紧张的神经才稍微放松些。小王已不和我住在一起,张德才让他担任了机电队团支部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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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文集 | 作者声明 | 2008-4-20 8:29:49 投稿 | 字数9394 | 责任编辑:雁鸣云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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