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五辆摩托车摆在屋子台前左侧，有小巧玲珑的日本“铃木”，也有结实稳壮的重庆“嘉陵”。——这是摩托车比赛？还是产品展销？
不是。这是肃穆的法庭。几百人寂然无声，静听法官的宣判。五个罪犯站立台前，武警战士威立两旁。
一
鲁大妈坐在前第三排中间。开始她还听清几句，后来只听见威严的声音，分不清字句了，脑袋嗡嗡的。但她明白法官念的大概意思。离她一丈多远五人中间站立的就是她的儿子鲁飞祥。看着儿子苍白、木然的脸，可怜又可气。她和儿子曾多次参加矿上召开的公捕和宣判大会，从电视、电影上也看到过宣判犯人的情景。没想到今天站在被告席上的竟是她的儿子！人世间的事情真是难以预料。
哪个母亲不疼爱自己的孩子？鲁大妈疼爱儿子更甚于别家。头三个是丫头，第四胎也是最后一个才是小子，三十多得子自然喜不自胜，视为掌上明珠，加倍宠爱。顶在头上怕吹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从没拍过一下。有，也是向人炫耀和爱溺地拍一下屁股：“嗐，我们这个淘小子……”，接着就讲起她宝贝儿子的趣事：如何耍娇把尿撒在褥子上；怎样到四岁还忘不了奶，不给吃，又哭又闹又蹬腿；怎么小弟弟把大姐打得直哭之类。
三个姐姐轮流背他，鲁飞祥在姐姐背上撕姐姐头发玩儿，姐姐也不敢打他。有时撕得实在太疼了，把他放下来，他顿时大哭：“姐姐打我！姐姐打我！”鲁大妈听见照例是骂三个丫头：“当姐姐的也没大没小，惹他干什么？死丫头！”三个姐姐有理也是没理，只好抹泪敛口。鲁大爷是管的，只不过鲁大爷一张口鲁大妈马上又解释又埋怨：“吼什么？吓着孩子！他那么点儿，懂什么！”有时鲁大爷气极了举起巴掌，常是在半空就被挡住。
鲁飞祥有一次逃学，着实让鲁大爷打了一顿。鲁大妈埋怨了半宿，差点儿把鲁大爷气疯了。鲁大妈摸着鲁飞祥的脸和屁股，心疼地说：“乖儿子，你爸打你疼吗？——你咋不上学呀？”
“我听不进去！”
“好赖你也得毕业呀！”鲁大妈无可奈何叹口气。就这样，鲁飞祥混到了中学毕业，在家呆着，没有招工。鲁大妈硬是动员还差三年的老头提前退了休，让鲁飞祥顶替上了班，当掘进工。
“下井？我不干！”鲁飞祥一扭脸。鲁大爷气冲脑门，大骂：“干啥不一样，老子下了一辈子井也没碰着一根汗毛！有工作你不干，养你小还养你老啊！”急坏了鲁大妈，她安顿这头，又抚慰那头：“嘈嘈啥，吃饱了撑的！井下活儿你也不是不知道，又累又危险，你干了一辈子让孩子也下井啊。——唉，也没办法，飞祥啊，听妈话，先上着班，然后让你爸找矿上再把你调到井上来……”鲁大爷眼一瞪脚一跺：“要找你去找吧，我不去！”
上班还不到两个月，鲁飞祥嫌上班路远，班长老批评他迟到，要买自行车，鲁大妈托人从县城买来一台凤凰18型，没几个月就破烂不堪了。鲁飞祥要买摩托车。鲁大妈背着鲁大爷取出全部存款，又借了二百元，买了一台嘉陵。
“他要月亮你也给他摘去？”
“老头子，你就别管了。孩子上班远，你说咋办？年轻时不骑啥时骑？”
鲁大爷叹息一声：“孩子他妈，你呀，你呀，净惯着他，任他性！将来你看——”鲁大爷摇着头出门找人下棋去了。
没出一个月，鲁飞祥私自做主卖掉嘉陵买了台铃木回来，冲鲁大妈要钱。鲁大妈张着嘴半天没出声。“妈，我都答应人家了，明天给钱！”
“飞祥，咱家哪有那么多钱啊？”
“先借呗！让我姐她们出点儿……。嘉陵有啥意思，铃木多漂！”
鲁大妈没办法，四处借钱，又让三个已出嫁的女儿每人帮一点儿，强凑齐了钱。气得鲁大爷喝闷酒，要把车砸了。鲁大妈苦苦哀求，说这是最后一回。鲁大爷长叹一声，一仰脖喝了一大盅，蒙头便睡。
为了还债，鲁大妈省吃俭用。鲁大妈看过一部电影，叫什么来着？啊，是《可怜天下父母心》。鲁大妈在心里慨叹，念叨着：“飞祥，我的儿，妈这一辈子为了你操碎了心，吃了多少苦啊，正像那部电影……”
鲁飞祥第二年结了婚，分出去单过。媳妇精明，鲁大妈挺满意。鲁飞祥也没再要钱，眼不见心不烦，父子也没再吵，日子也还平静。可是四个月前的一天，媳妇腆着肚子，喘吁吁忧心地告诉：“妈，飞祥他两天没回家了，也没上班……”鲁大妈头嗡地一声，声音颤而细：“他能上哪去？”鲁大爷哼了一声：“赶快打听打听！”
突然一阵摩托声由远而近。鲁大爷狐疑，媳妇惊喜，鲁大妈刚才紧张、愁苦的脸也松弛下来了。他们三人出门望：三轮摩托车停在离他们家不远的公路边，矿保卫科李科长和两名公安朝他们走来。
二
“哇——”，三个多月的小孙子哭了。鲁大妈望着身旁媳妇怀里的孩子，止不住又一阵心酸。媳妇秀花忙把奶头塞进孩子嘴里。
“这个盗窃团伙在半年时间里多次作案，共窃汽油一千多公斤……”屋子里响着审判长震慑人心的声音。
四个月前鲁飞祥被捕的时候孩子还没出生，今天，他们父子第一次见面。
秀花是个单纯的姑娘，也许是父母过日子特别仔细的影响，养成了她悭吝的性格，但对自己的穿着是从不吝啬的。秀花中学毕业待业在家，干了几天家属临时工又不干了。秀花一米六五的个头，苗条俊秀、风流倜傥，团团的脸蛋儿，双眼皮下的一双黑眸漾出一片秋波，使许多矿山小伙倾倒。鲁飞祥的铃木常在她身旁停住。
“秀花！上哪去？我送你！”开始，鲁飞祥热情地招呼，后来，鲁飞祥的摩托就升级地常停在秀花家门口了。秀花戴着墨镜坐在后座上，与鲁飞祥在矿区公路上风驰电掣，快意极了。只要能博得秀花的欢心，鲁飞祥无不听从，耽误班就是常事了。可鲁飞祥也有担心：“咱们的婚事，你们家里同意吗？”“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做主！”不顾家里的反对，两个月后秀花和鲁飞祥结婚了。由于买铃木的欠债，结婚时家具不齐全，鲁大妈答应以后补上。
“你妈到底什么时候给打组合柜呀？”
“我妈说把欠债还一还就给打……”
“屁！啥时还清？——咱们自己打，以后让你妈给买钢丝床！”
“咱们自己打怎么打？——没木料呀？”
“井口不是有大板吗？”
“那不能拿，抓住要处分的！”
“窝囊废！你不会不让人抓住！”当鲁飞祥终于在一天深夜抗回三块大板时，秀花主动温存，笑问：“让人看见没？”鲁飞祥默无一语。
有一天鲁飞祥修车，用克丝钳半天卸不下那颗螺丝。说：“秀花，得买一把活扳手！”
“没钱！”
“那你不骑车啦？”
“你现在不是支援保运队干活吗？机电维修那帮人没工具？”
“向他们借？”
“看见就借，”秀花嚼着苹果说：“看不见就——，反正我没钱！”没过几天，鲁飞祥几次下班回来都从怀里掏出扳手、螺丝刀、锉刀等工具。“我就相信你有办法！”秀花嘻嘻笑着说。
“可人家丢了东西，总骂‘哪个龟孙王八蛋偷我扳手！’”
“他也不知道是谁拿的。——骂去呗，骂人又不疼！”
“唉——”
“叹什么气?”
“车子也没油了！”
“你再冲油库的小张要点儿呗！”
“我已要过几回了，人家不敢再给……”
“那就冲别人要，笨蛋！”
后来鲁飞祥他们几个人常出去，深夜摩托声在门口一停，秀花就去开门，鲁飞祥每次都提回一大塑料桶汽油。
“哪弄的？你真行！”
鲁飞祥头一回粗暴地说：“别罗嗦，睡觉！”没花钱弄来这么多汽油，秀花自然高兴。可隐隐的总有一种不详和不安……。终于，四个月前的一天，鲁飞祥破例没回来，第二天也没回来。后来，才知道……。
“是我害了你呀，飞祥！”秀花坐在凳子上，心里悔恨地呼喊着。鲁飞祥熟悉的脸狰狞可怕，双目圆睁：说“都是你！都是你！”秀花眨了一下眼睛，五个罪犯木头似的立在那里，她的丈夫鲁飞祥低头伫立，只能看见他的脑门。秀花眼前一片水雾。鲁大妈搂着秀花瘦削的肩膀，用左手给已经入睡的孙子扯一下包被，又用手帕擦擦媳妇的眼睛，又擦擦自己的眼睛。
三
“……鲁飞祥挥拳拒捕。但捕后能够坦白认罪，判有期徒刑四年……”审判长铿锵、凛然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像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冷水，鲁飞祥现在非常清醒、冷静。悔恨吗？是的，眼泪已流干了。他即将结束四个多月的羁押生活到另一个地方去服刑，用艰苦的劳动赎自己的罪。四个月的羁押，既有锐利似剑能刺穿肺腑的严厉目光，也有温和、鼓励、充满希望的热情话语。鲁飞祥听到过震撼灵魂的威严的训斥，耳边也响过如泉水般打动心灵的开导。——这使他认识到自己肮脏的过去。人们都说慈母严父，他多希望听到以前非常反感的爸爸的训骂，让爸爸的巴掌打得狠些吧！……可是爸爸没有来。妈妈来了，秀花来了，还有那没见过面的儿子也来了。鲁飞祥回忆起自己二十多年来梦一样的生活，思索使他深陷囹圄的每一个细节，反思陷入泥沼的黑色的足迹，总结人生的教训。虽然醒悟有些晚，但他决心不再浑浑噩噩。
啊，鲁飞祥不会忘记堕落的毒菌怎样一口一口吞噬了他，更不会忘记聚成总爆发酿成苦酒的那夜惊心动魄的一幕……
那一晚月黑风高，鲁飞祥和他身旁的四个“哥们儿”像往常一样在矿区外的三岔口汇合。几个人都带了油桶，小丁仍背着那杆猎枪。五辆摩托车鸣响着，突突地向邻近矿区的N县油库进发。到了油库近旁，他们把摩托车停在路旁的一个洼地里，小丁负责“警戒”。鲁飞祥和另三个人悄悄地快速地走近油库，拨开铁丝网，趁看守人巡过之后，迅速把油桶嘴对准油管，扭阀门。突然之间从油罐底下钻出几条黑影，几束强光照住他们。鲁飞祥愣了一刹那转身就跑，不料迎面也有两个黑影扑来，有一个伸手抓住了他的衣领。鲁飞祥手起一拳，那人一个趔蹶，鲁飞祥乘机逃脱。
“乒！”小丁鸣枪助威。鲁飞祥猫腰钻铁丝网。“哧——”的一声，衣服扯开了，后背火辣辣地疼。他跑到洼地，喊了小丁一声：“快跑！”推车上了公路，发动车，疾驰而去，小丁跟在后面。
拐过一个S形大弯，前面路中心停着一个黑乎乎的大东西，近前，那辆车突然亮起车灯。强烈的灯光刺得鲁飞祥睁不开眼睛，他不得不停了车，小丁也随之停了车。
“熄火！举起手来！”车两旁的公安人员端着手枪走上前来，背后也有人走近。鲁飞祥和小丁举起双手。鲁飞祥多次从电影电视上、小人书里看到过公安人员抓特务、抓坏蛋的场面，那公安人员也是这样吆喝的，抵抗的坏蛋当场被击毙。如今，自己成了坏蛋。
引人深思的是：鲁飞祥什么时候开始扮演坏蛋角色的？他是怎么失足的？
2000、12、2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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