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这人叫什么名字,我真不知道。不过,村里的大人、娃娃都叫他马儿。 马儿的父母都是仡佬族。他的母亲在四十六岁时才生的她。因为结婚七、八年,一直未生育,其父母便从别人家过继了一个儿子。就是后来马儿常叫的大大(哥哥)。生了马儿之后,他的父母似乎枝老根衰,再也没有开花结果了。 马儿嘴唇豁缺,并且,那嘴唇厚得像成团的桃树油。一张脸上,鼻子葱头似的挺而短。两只眼睛,白多黑少,鼓如牛眼。两个耳朵如两把小扇似的张扬着。虽然一看就让人不得不为之叹息,但马儿的父母却视之如命。为了给他今后成家立业打基础,苦磨苦做地为他建了间房子。 马儿到了十七、八岁的时候,都还是一副郁抑、孤独的样子。人长得连自己都没有信心,这郁抑和孤独当然就在所难免。他曾经花两角钱买了一面巴掌大的淡红色圆镜子,想看看自己的尊容。可是,他越看越愁,越愁越心烦。心烦的时候,他狠心地把那面小镜子砸碎在后园的墙脚。马儿的母亲到后园讨菜时无意中看到这一情景,瞟了他一眼,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的父母不知道,老实健康的一对夫妻,不知为什么会生得马儿这样的儿子?仡佬族嘛,一生爱酒。哪怕只有一碗点酸菜醮辣椒水,不论男女,都要搞二两苞谷酒才觉得过瘾。加上两口子多年来,翻云覆雨,没有一点结果,更加借酒浇愁。那曾想他们会枯木逢春,老树新芽?结果让马儿带着可怜的命运来到这世上。这还不说,谁要是喊马儿,放不开嗓子,哪怕他在你的身旁,他对你的叫唤也听而不闻。也不知是不是在母体里就吸收了过多酒精的缘故,让他的耳朵有点背。最让人看不起马儿的是他总是一副麻木得像树疙瘩似的样子,儿童时代都没有一点跳皮捣蛋的灵气。 马儿的父母好不容易有了这一点亲亲的血脉,却又为马儿的将来感到渺茫。不要说什么,就是传宗接代怕都不容易。不过,随着岁月的流逝,渐渐长大的马儿,却有着一身的蛮劳力。这一点让他的年老的父母多少感到些欣慰。因此想,虽然马儿读了几年书,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但只要能想方设法给马儿娶个有点头脑的媳妇,能支他使做活路,过日子应该没问题。如何想方设法呢?在农村,无非是苦点,累点,多喂几头猪,多养头牛,多喂匹马。家中吃好吃孬,没哪个看到。但请人做活路也好,亲戚朋友来往也好,总得让人家说个好字。一个家庭的名声,也就在这迎来送往当中慢慢地树起来了。因此,马儿的父母,每年过年杀头猪,一两都不卖,全留下。除了马儿嘴馋的时候做点给他解馋外,平时两老夫妻和马儿的大大都是细吃俭用的过日子。除了走亲串戚时,穿一身瓦盖草(外新内旧)的衣服外,在家做活路,老父总是穿着自编的草鞋和疙瘩纽子棒布衣,裤子屁股常常补着厚厚的颜色不同底布疤。老母亲的那件蓝对襟衣服,洗得发白,补得不能再补,还在穿着出出走进进地忙活。只有马儿,父母每年还不忘扯上几尺蓝卡机布,给他做套新衣服。 马儿十多岁就会帮着父母砍柴、割草。别看他看上去有点笨,可那一身的蛮劳力,只要多教他几次,做起事来,倒还挺凶。大家一起去割草,一早上,人人都只割够马驮的一舵草,他要割一大驮,还要背上一大捆。砍柴的话,人人用驮,他用挑,而且当别人的两倍。出牛粪,一天他要出五、六千斤,而且看上去还轻轻松松的。十七、八岁,他就能挑一百五、六十斤重的担子。有人说:“马儿,狗日的,你还展劲!”越表扬他越凶。他的父亲大声地对他说:“你少挑点,天日之功,怕多挑几天你挑不倒了。再说,你年纪还小,哑巴巴地挑,怕挑劳伤了,一辈子的劳伤病,到时候日子不好过呢!”可是,马儿似乎并不听他父亲的话。他好像就要这样做着,心里才踏实,才会忘掉命运的苦恼,才会觉得自己还是一个人,还是一个生命似的。 看着和马儿同龄的人,都在提媳妇。马儿的父母还是有些心急。毕竟中年得子,岁月不饶人。都想在有生之年,享受养子抱孙的天伦之乐。可是,虽然细吃俭用地,多少有点家业。但马儿这副样子,这个德性,要想提个媳妇,怕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为此,马儿的父母先是请人打听马儿的豁嘴能不能补。听说某医院能补,就卖了一头肥猪,送马儿去补。马儿却不想去,因为他怕痛。好说歹说,总算说通了他。始终年纪大了,补来的效果不是那么好。但是,虽然还能看出一点残缺,但比起之前来说,毕竟受看多了。马儿感到他的父母和他的大大,喊他的声音更亲切了。马儿走起路来,头也开始抬高了。要不的话,以前人摄像头看到马儿总是低着头,成天闷头闷脑的。要是有人大声他,他也会高声壮气地答应一声:“喊我搞哪样子?”。有人跟马儿说:“马儿,我给你介绍个媳妇,姓摇的,摇尾臣(指狗)家寻娘,你要不要?”马儿一听就说:“你不要哄我!”接着,逗他的人就说:“真的不哄你,摇尾臣家寻娘长得不错呢,瓜子脸,蒜瓣脚。还会画梅花画呢!”马儿这时会嗡声嗡气地说:“我不要,她肯定瞧不起我。要要你要!”其他在一旁听的人听得禁不住地笑。 不知不觉,看到村里收拾得花枝招展的赶集的女子,马儿会眼钩钩在看得不眨眼了。有大胆的小媳妇挑逗他说:“马儿,你帮我家做一年的活路,我拿给你抱一回!”马儿说:“球!我家的都还做不完叫劲!”小媳妇讨个没趣,自言自语地说:“马儿不憨嘛,讲话还实在”。 马儿的母亲想来想去,还是去了马儿小舅家为马儿提亲。 马儿小舅住在望山村。望山村是一个老干山地方。一年四季都是“打火药”腔的命。马儿小舅四十七、八岁,躲来躲去,第八胎才生了个儿子。有了儿子,姑娘些长大一个就放走一个。只要有人提亲,一千的八百,只要有点彩礼钱,都匆匆忙忙地把姑娘嫁出去。马儿的母亲没有意识到马儿这个样子,就是当年她母亲两姨妈结成担勾亲(换亲)的结果。她想到的是,侄女赶姑妈,亲上加亲亲来断。于是,马儿的母亲张妈亲自出马,去和马儿的小舅妈杨莲妹说,想让舅家拿那个生得五大三粗的四姑娘讲来奉侍她。杨莲妹说,只要张妈用得着,不嫌她家穷,这是件好事。不过……杨莲妹说,她家的姑娘,哪个家的彩礼拿了多少,哪一个家又拿了多少。张妈说她家虽然也不富有,但只要马儿的舅爷舅妈同意,讲定了的话,再拉钱背债也会想办法的。杨莲妹也知道张妈就这么个亲生的宝贝儿子,而且还建了三大间石板房和一间有牛圈的厢房。楼板装得好好的。厢房迟早也是马儿的。比起她家那七个头的茅草房来,不知要强多少倍。这样想来,也就爽快地答应了这门亲事。 张妈回来后,反反复复地给马儿交待,去到小舅家要如何、如何表现。 那年去拜年,马儿看到张四妹虽然长得蛮了点,但胸脯挺挺的,屁股圆圆的,胸上还不时泛起红晕。还真有点让马儿看得心慌肉跳。马儿去到小舅家,一气可以帮小舅家挑上五、六担水,把水缸挑得满满的。到山上去砍柴,手脚也麻利,一早上要砍两百来斤的一大挑柴。他的小舅和舅妈想,这马儿还真像一匹马,像一匹不知疲倦的马。这姑娘找到他,过日子还愁?张四妹想,马儿倒也可爱,话虽然不多,但做活路踏实。虽然吃起饭来,像直接倒入胃里一样,一碗一碗的。但做起活路来,一般人,他要顶两个。能做不懒,能吃不馋。因此,张四妈也顺着爹妈的意,嫁给了马儿。 几年的时间,马儿和张四妹,一气就生了两男两女。把国家政策给仡佬族的生育指标,不费吹灰之力就用完了。除了一个姑娘像他一样是豁嘴外,另三个在身体上倒还健全。可四个娃娃都有不同程度的痴呆。老大十来岁了,鼻涕口水淌得也衣服脏兮兮的,他也不知道。老二稍微好一点,还会用袖子左右开弓地擦鼻涕口水。两个姑娘看上去眉眼迟钝点,但还会认人。有人去家,还会问人家有哪样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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