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眼看车队跨过地界,即将到达玉竹山庄,一向淡漠的他忽然就开口:“要不要,离开?”周围没有太多的人,他声音也压得细而轻微,但仍然吓了她一跳。她看他,他却是那样轻易的表情,仿佛在跟她说今天的天气。 他也知道她的命运该是多么样的可悲,只是作为一个牵绊或者人质留在玉竹山庄,所以,问她要不要离开。 她想,想要看那外面的世界,想要到重重的围墙之外去自由的游荡。可是,她不可以。 环儿拉了她的手,泪眼婆娑,劝她:“小姐,不行啊。如果你走了,老爷夫人他们该怎么办?而且,这个玉竹山庄的二少爷真的能相信么?” 真的能相信么?她不知道,但是她想要相信他,没有缘由。而后,她去找他,拒绝了。他眼里有深切怜悯,看得她心里酸痛,但仍然是坚持着拒绝——无论任何时候,她都不可能将祸患抛给父母,如果她走了,一切又该怎样收场? 他也不再坚持,只是伸手去抹她脸上的泪珠,泪水不停的落下,他便不停的抹,用的力气越来越大,直至让她感到疼痛。 那时,她不知道,他的心里经过了多么大的挣扎,也不知道从那挣扎的一刻就决定了她的命运——要么自由,要么禁锢。 嫁入玉竹山庄,顺理成章的变成一件摆设,平白的多了几个比自己大的儿女。她之于玉竹山庄的主人,是一个放在角落都觉得麻烦的人。 幽居别院的日子,时间仿佛是回到了未出阁之前,只是更少有人理会,身边只有环儿默默陪伴。 她看着树枝发呆,他忽然来了,静静的看着她,而后走过来,像婚礼那天一样好似一个天神般站在她面前,缓缓伸出手,抚上她的发丝——动作轻微的仿佛是抚着世间的珍宝,一碰就会破碎。 他看着她,目光空灵,仿佛是对她说,却又更像是自己对自己的喃喃细语:“不会永远这样的。”随即回过神来,勉强的笑了笑,似是自嘲。 “你是说,我们不会永远这样,对么?”她急了,忙问:“我喜欢你,你是不是也喜欢我呢?” 他却忽然笑了,卸下所有的盔甲像个孩子一样单纯的笑容,只那么一会儿,他用力的握了握她的发丝,然后开口另一个话题:“想要杀你的是我大哥。他想我出差错好让父亲更看重于他。不过,我会护着你。” 很久之后,她才知道让她当日如此感动的话,只是他的一句轻描淡写的谎言。 他日日的来,丝毫不避讳,和她一起在那小院之中,看天空的风景,和她说几句话,看着她的时候,脸上有笑容浅浅。 四周流言四起,他却似不知道一般。 “小姐,这样下去……”丫鬟环儿满目忧愁,开口劝她,话还没落,便被她打断了。 她眉宇间更是痛苦,双眉紧紧的皱着,泪水涔涔:“这样下去我该怎么办?环儿,我该怎么办?” 见她这样,环儿反而再说不出什么,只能红着眼眶踌躇了半响,发誓般的样子,一字一句:“小姐,环儿定会护您周全,哪怕付出生命!” 那个小院子里的夏天,格外的短暂,无论太阳升起了几次,都仿佛只是一瞬。花红,柳绿,身边有他一起。 …… “那时多好……”梦呓般的话语,从她口中吐出,她笑着转身,从容的拿了墙上挂着的长剑,手握着剑尖将剑柄递到他手里:“用什么毒药,都不会比你的剑来得好过。相识一场,还是你送我上路吧?” 剑“哐铛”一身从他手中滑落,掉在地上:“求你,不要这样。”他目光中夹着令人心碎的痛苦,试图走上前。 门忽然又开了,三个影子飞快的窜进屋内,整齐利落,手中握着雪亮的刀兵向他袭来。他蓦地推开她侧身躲过袭击,随即移动身形,和她拉开距离,独自迎战来者。 来人清一色黑色的劲装,身法灵活,分攻他上中下三路,使的都是杀招。他穿了厚重的铠甲,步法上本就慢了一成,而且事出突然也没有带兵器,更是危险重重。 来者两人从他左右刺去,同时一人合身前冲,挥刀而出,直取他命门。一时间刀光闪动,即使他能阻了来人的势头,也会被刀锋所伤,甚至殒命。 清亮的剑光划过,攻他左路的人还不及反应发生了什么,就身首异处。他被人用力一拉向左移动,躲开袭击。攻右路和中路的黑衣人想要收住去势,身形已经来不及改变,硬生生撞在一起,中路人的刀锋直直刺进了右路人的腰腹。剑光再闪,仿佛灵蛇,刺进中路人的咽喉,一剑毙命。 血腥的味道瞬时弥漫开来,在这浑暗的灯光下,隐隐看得见黑色的液体从尸体下蔓延开来,迅速而安静,仿佛是暗夜里盛开的花朵。 “呵呵……呵,呵。”她持着剑,轻轻笑出声来,眼底尽是破灭的神色。 到了今天,她仍旧无法看着他死,不再为他挡下什么,却又为了他而持剑杀人。无论他做了什么,他都还是他,无法改变,从在小楼上他分花拂柳而来的一刻就注定了的。 他却仿佛看见了希望,大步的向前,想要走到她面前,然而她手腕一转,凌厉的剑锋就直指在他咽喉处,叫他动弹不了分毫。 “当初,是你太狠,怨不得我。”她眼中似有刀兵闪过,恨恨的说。 柳枝刚有了枯黄的迹象,她坐在院子中的树下等他,就等来了凶徒,刀光阵阵,她几番纠缠之后终是躲不开,眼看刀锋将肩膀划出血痕,深入骨髓,还不及疼痛,另一道刀光就已到眼前,向着她面门砍过来。 “小姐!”本已躲在石头后面的环儿飞扑出来,挡在了她面前。她的手上霎时满了鲜红的血液,环儿的脸孔直直的倒在她身上。 刀锋又到,她任命的闭上双眼,肩膀处的疼痛蔓延开来。 再醒来,他就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满目毫不掩饰的焦急和心疼,他的旁边,是他的父亲,玉竹山庄的主人。 “你大哥,竟真的这样……”玉竹山庄的主人目光深沉,丝毫没有把她看在眼里,只是对着自己的儿子说出这样一句,话语沉重,头上似又有华发:“我早说过要个凭本事,现在,我亦不会包庇……” 看见他正欢喜的看着她喃喃自语:“她醒了,醒了!”玉竹山庄的主人才看见她正看向这里,沉沉叹息一声:“我早已经知道你们的事,我不反对,你们家的势力虽小,但也不能忽视……”而后自己沉思一下,转身出去了。 她看着那个玉竹山庄主人落寞的身影,心里也有不忍——自己儿子间为了争权夺利而厮杀,该是什么样的感觉。 再看向他,她分明的看见他眼底的一丝一闪而过的笑意,心里陡然凉了起来。这么久的相处,她根本不会看错,他是在笑。 “芸儿……”他坐在床沿,指尖轻抚她的脸颊,目光深切而温柔,静静凝视她,而后俯身在她额头轻轻一吻,说了一句:“我以后都不会再让你受伤,决不会!” 她看着他,脱口而出:“是不是你?” 她只是猜测,不自觉的问出口,然而他却愣住了,目光看向别处不再开口。 一切忽然摆在她面前,她倒宁愿他否认,让她可以继续躲在自己的谎言里。 她从被子里抽出手,尽了全力给了他一耳光,然而重伤才愈,出手软绵无力,轻轻落在他脸上。肩头的伤口被牵动,蓦地一疼,迅速的溢出红色的血液来。 “为什么?你为什么这样做?”她奋力的大喊出声,可是体力太差,声音极小,夹着愤恨:“环儿呢?你都不在乎她吗?” “这个家,有很多事情都身不由己。”他拉了她的手,放回被子里,小心的护住她的伤口,淡言:“若是扳不倒我大哥,以后,不止环儿,所有的人都会死。” “那我呢?你跟我在一起,甚至不避人耳目的来见我,就只因为你想告诉世人,你爱我,所以决不会伤害我。我出了什么事情,就能顺理成章的赖给你大哥,而后自己扮成被伤害的人。”许多东西一瞬间想通,她一口气说出来,看向他的目光还带着游移,希望一切不是真的,他能为自己辩解什么。 然而,他只是沉默,没开口说任何一句话。 她的心,随着他的沉默,永闭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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