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空旷的有些萧索的房间，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夜里雨水独有的潮湿的气味。窗是关着的，黑成一片，只偶尔听得见雨滴落在窗户上发出的“嗒嗒”的声响。
她一个人坐在房间的角落，斜斜的趴在小桌旁，静静看着桌上燃烧着的一枝蜡烛，看灯火跳跃，双眼淡漠。杏色的长裙曳地，大把柔软的头发也肆意的半垂于桌上，在烛光下发出柔和的光泽。
她的脸上，沉静而安宁，仿佛是一尊雕像，看不出一丝的生机。
多少日子了呢？她唇角向上翘了翘，似乎是想笑，却又僵在了嘴边，再笑不出来——在这里，时间过的缓慢，过了多久又有什么意义呢？
门，忽然开了，带着水汽的风吹到她脸上，她坐起身，拿了灯罩，护住了这屋里唯一的光亮。出乎意料之外，门竟然又被关上，有人的脚步声踏了进来。
这脚步声，仿佛是从记忆里释放出来的鬼魅，如此的熟悉。她的眼睛里顿时涌出难以抑制的震颤，扶着桌面的手也不停的颤抖。
想要转过头去看看这脚步声的主人，却怎么也没勇气去面对。
“芸儿……”身后的人先开口了，艰涩而低沉的声音，竟也有颤抖在其中，一边说着，一边伸出了手，握了握她的发丝。
她终于忍不住回了头，缓缓的，抬眼去看他。
一如从前一般好看的眉眼，单薄的嘴唇，眼睛还是那样的深邃，只是现在，他额前的发丝湿的滴下水来，身上，穿着闪亮的兵胄。
“你，成功了？”她笑了笑，眼角却有了水汽，伸手抽出被他握住了的头发，再抬头，目光愈发的温柔：“所以你来……赐死我，亲自，您竟屈尊亲自，来了……”
今夜，外面刀兵阵阵，连她所居的这所偏院都察觉得到异常。他，终是按捺不住，杀了他父亲了吧？那个同样视生命如草芥，心中只有权力的人。
玉竹山庄换了新的主人，武林也该重新清洗。而她，只有死。
“不！不是！你知道不是。”那身穿胄甲的男子竟禁不住低喊了出来，上前扳过她的肩头，用力的摇晃，似是要把她晃醒，眼底痛苦四溢：“我只是想见你……”
“见我？呵呵……”她吾自念一遍，竟笑了出来，声音好似银铃样的轻灵，想要出言讥讽，抬头却看见他眉目间真切的疼惜，目光便模糊了开来，沉在了久远……
春光明媚，江南的风光最是春日里好，春风细细，吹绿了杨柳，吹红了花枝。
她和丫鬟站在楼上，举目去望，看院外一片无边无际的天地，心中也有唏嘘——家里是武林世家，在外多少有些仇人，对她便格外严格，不许她轻易出门一步。平日里只教她武功和女红，要她今后奉了父母之命嫁人。
院墙外的小路上，有人策了马，缓缓的分花拂柳而来。那眉目，那眼角，都是异常的俊逸，教她挪不开眼。
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会因为了那个人而改变，嘻笑着叫丫鬟环儿来看。
环儿脸上便有了忧愁，拉了她的手：“小姐，不合礼法呢。”话还未落，马上的男子便抬头，目光越过环儿落到她脸上，眼神里尽是冷清，似是已经习惯了人瞧，而后转了眼看向别处。
“知道了。”她眼看那男子的身影即将被杨柳遮住不见，一边将身子探出楼去，一边随口应付，却被环儿一把拉住——大她两岁的丫鬟环儿，自幼就陪在她身边，反倒像个姐姐，随时管着她。
“你怕什么，反正以后我想见他也见不到了……”她转了身，靠在栏杆上对环儿说，说到后面，言语中也带了惆怅。
那时，她日日的想，若是有机会再见那人一面该多好。
一个月后，杨柳才密了些，她就当真看见他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有就是家族利益，她顺从的披了嫁衣，要嫁到北方的玉竹山庄，那里的庄主是北方武林的泰斗，年五十三。
她不甚在意，反倒是环儿为她哭了多次，心疼她命苦。
她穿了大红的嫁衣迈出门，便看见坐在马上的他，好像天神一样高高在上，轻慢却又严谨的安排着一切，提防有任何的变动。他看见环儿，愣了一下，转而看见红色盖头下那双透过缝隙打量他的眼睛。一抹诧异从他那深不见底的眼眸中划过，他忽然下马，大步的走到她面前，在所有人都不及反应的时刻，蓦的伸手掀了她的盖头。
眼前猛地见了光亮，她微微的眯了眼抬头望去。阳光从他的身上传过，将她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他离她那么近，近到她可以感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压抑的氛围。
只是一瞬，盖头就被他盖上，她听见他轻描淡写的声音：“果然是正牌。”
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惊在当场，她无法看见他的表情，但从声音也听得出他脸上的讥讽和轻慢。她听见环儿抽噎的哭声，自己心中却没有一丝恨意——她清楚的看见，他紧握的右手，似乎是要捏碎什么。
……
“你，以为……我还会为了你不顾一切……为你挡刀，连命都不要？”她拨开他的手，反问，眉目间笼着难以言喻的气息，似是讥诮，又似怨仇，言语中有冰雪般的寒意：“到现在我才想清，你根本就是利用我，你安排了人马来劫杀我，甚至为了不受责罚而故意受伤，而我却还傻子一样的为你挡了那一刀……”
那时，有人来劫，从来被养在深闺的她吓得不知所措，然而看见他有了危险，便再也按捺不住冲上前为他挡了。
如果那时候死了，是不是可以很幸福的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容？
身穿胄甲的男子微微闭了眼，仿佛无法承担她的言语间的犀利，想要开口解释些什么，却又无力，最后艰涩的开口：“只，有对你……我不曾算计。”
“这样的事实摆在面前，连你都无法诡辩什么了吧？你不是最擅长骗人的么？呵呵……”她看着他的沉默，忍不住仰了头笑出声来，声音却又尖又细，好像夜里凄厉阴森的鸟叫：“没有算计我？你从前告诉我说掀了我的盖头，是因为那楼上的见面，叫你忘不掉我。可是，事实是——你在楼上看见我和环儿，以为环儿才是小姐，所以找了个训练已久的女子想要在杀了我们之后假装新娘嫁入你家！”
“不……”身穿胄甲的男子忍不住再此扳过她的肩头，让她正视他，想要开口否认，却看着她的犀利的眼睛说不出那句“不是”。
打探新娘的模样，而后找了一个相似的心腹代替，将新娘私下劫杀，换上自己的心腹，等到成婚之后，就可以在庄主身边安插一个眼线……一切，都是他亲自安排下来的，无法辩驳。
而她，为了那样的一双眉眼，全心全意的付出了，到头来，好似一个笑话。
“你当初看见我倒在血里，是不是好像我现在一样觉得好笑？所以……才有那样的表情。”她偏了头，笑着看他，声音渐渐模糊……
那一刀，从肩头划过背部，刀锋锋利到让她在那一瞬间感觉不到疼痛，直到看见他剑光闪过，刺客身首异处，她才发觉那种疼痛是如此的深入骨髓。
可是，她看见他，一切都不重要了。他小心翼翼的抱起她，一向看不透的双眼竟然充塞着惊异和一种说不清的感情，似乎是怜惜。
她重伤昏迷，不知过了多久才醒来。清醒的那一刻，她看见他趴在床沿。
他亲自照顾她，放下所有身段为她喂药，但却仍然对她冷淡，不肯多和她说话，好在再看她时，眼里是些奇异的神色，不似从前那样冷冽。
伤口才好，就又要上路，他策的马就再不离开她的左右。
车队路过一片杏林，枝头满树繁花开的正盛，她忍不住掀了车帘去看，却看见他带着防备的目光，讪讪的放下帘子。一会儿，有人在窗框上轻敲，环儿去掀了帘子。透过窗户，她看见他，手上拿一枝杏花。
她急忙探出头去，伸手去接。他看着她，淡漠的说了一句：“以后不要轻易露面。”她微微皱了眉，撇了嘴看他——果然不能指望他说出什么动听的话来。
环儿匆匆的放下帘子，隔断两个人的视线，拉了她的手说：“小姐，不和礼法。”
不合礼法的事情，却才刚刚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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