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公元851年中秋。 羁于逆旅的李商隐沉睡中睁开双眼,披衣起床,天分明快要黑了,盯着雨雾朦胧的南山模糊一团,远处的泾河水声渐渐大了起来,屋檐水叮叮冬冬,到处都弥漫着一种秋雨湿漉漉的潮润,僵卧泾州已有六日之久,就记起今天是八月十五中秋节,只是淫淫秋雨,让八月十五没有了月亮。 八月十五阴一阴,正月十五雪打灯。绵绵的秋雨,预兆着来年又是一个丰年呢。 月是中秋圆,家家盼团圆。去年今日,还与几个文友花前月下,还是那样的炎炎赤日,喝着醉酒,啖着葡萄,慷慨谈诗说文未有竟时。今年今日,却落在这无人知晓的泾州小镇,月有阴晴圆缺,人有美满缺憾,八月十五没月亮,是怎样一种凄景呢? 李商隐从长安出发时,天就下着淅淅沥沥的秋雨。一路走来,雨时断时续,像极了那命苦的寡妇,碰上一丝儿云彩,就想起早逝的丈夫在世时的欢乐。想一阵,哭一阵,把个早秋哭成了晚秋,哭得茫茫大地一片萧杀之气。 因了爱妻的突然亡故,李商隐的东川之行拖后了三个月之久。李商隐几乎在一种痛切的麻木之中送走爱妻王小玉的。看着幼小的儿女衮师和铮铮,悲痛之情湮于绵绵秋雨之中。以往妻子拖着病身抚育两个孩儿,他一心只顾功名,还有时刻放不下的诗文,根本无暇顾及贫困家庭的生计。平日看见妻疲乏至极的身子另有一种婀娜妖艳,见惯不怪的。这会儿想起,欠妻子多多,欠儿女多多。 悲愤的是一事无成。 就在妻子坟土未干之际,他又得远行为稻粱谋,半生的颠沛艰辛坎坷磨难一齐涌上心头。 因了妻丧,连襟韩畏之兄也累得一脸胡子乱长,发胖的身子也似乎有些见瘦,畏之夫妻俩异口同声嚷着照看两个孩子,可他怎能放心的下哟! 临走的前几天,心乱如麻。衮师不停地哭要着妈妈,吃要妈妈喂,穿要妈妈穿,睡也嚷着要和妈妈睡,可他妈妈如今到哪里去找? 孩子那瘦弱的身子因了拼命的哭泣,犹如那寒秋中的小花在风雨中可怜地摇晃,直到精疲力竭地睡去,李商隐的心就要碎了。懂事的女儿尽力变着法儿哄弟弟,却忍不住自己掉下泪来。怕爸爸看见伤心,强忍着悲伤哼起儿歌,那稚嫩的哽咽让敏感的李商隐追悔不已,真后悔自己干嘛从玉阳山上下来。 家无隔宿之米。再过几个月就要过年了,李商隐还是两手空空。家境却一年不如一年,他不得不拿出很大精力和时间为寻钱财过日子筹划。文如涌泉的李商隐,过日子的办法却枯竭得很,无论怎样地推敲总是推敲不出几个多余的铜板,活跃的思维一碰到钱财犹如一段朽木生发不出一丝儿新芽。更揪心的是年已不惑,仕途极其地不顺,几番出仕,都是很短时间就辞职回家。 自身困顿,也是自小就受惯苦了的,熬着受着忍着也能把日子推向前去,儿女嗷嗷待哺的眼神他无论如何也熬不过去的。 荣华富贵的美梦早已不做了,单是全家的饥饱冷暖就让他黯然伤神。 也不知道柳仲郢柳大人待人如何(柳仲郢时为东川节度使,他辟李商隐为他的幕僚,本文正是叙述李商隐东川之行中的一段)。 前途未卜,生死茫茫。终于,李商隐牙一咬,把孩子嘱托给畏之兄,就迎着那潇潇的秋雨在泥泞的道路上奔波起来。 长安雇的仆人二愣,一个莽莽牛般的小伙,贫寒家庭对他惟一的教育是,凭力气挣钱填饱肚子。二愣因了李商隐雇约在先,就推掉了一次走西口挣大钱的机会,一腔热血盼望李大人快上任就来财,却不料李大人未曾动身,就死了老婆。二愣闲闲等了三个月,没挣来一文铜钱,却把麦囤中的麦子吃下去一节。更窝心的是意中人要想娶进门来,没有两头牛的价钱再怎么想也是白想,大牯牛掉进水井里,眼瞅着艳似红杏的女子搂不到怀里,只能按下焦躁,收住涎水,尽心服侍李大人,只求钱到荷包里快一些。 一路阴雨连绵,淅淅沥沥的如凄咽不已的寡妇,引不起男人的一点儿兴趣。李商隐一上路,就被秋雨淋伤风了,发烧咳嗽,那咔咔吭吭的干咳声音,让人一听不知怎么就和穷气牵连在一起。被疾病折磨的身体骑不了一会马,就乏乏的仄卧在马背上,饭也吃不上几口,此后的行程就更加艰难。令人丧气的是那马也十分的老惫,只见走路不见出路,仿佛是专门找来给李商隐塞眼的。 一到客店,二愣赶紧生火做饭,然后煎药,服侍李商隐休息。虽然主仆二人急着赶路,终究抵不过李商隐伤风发烧消耗的大量体力。只能今天七十里,明天五十里地往前赶着,往前挣扎着,拖得二愣心里都发了霉。 七月底从长安出发,整整九天,才赶到泾州。 到了泾州,天就漏成了筛子底,哗哗啦啦地下起了大雨。 泾州是泾源节度使的治所,李商隐一踏上仕途就在泾源节度使王茂元手下作幕僚,随后他与妻子王小玉相知相亲相爱以至结婚的头几年都是在泾源节度使的治所泾州度过的。他在朦胧的秋雨中看了泾州城一眼,就勒转马头,住进了泾河边安定驿的驿站所在地小镇子貉子沟。 貉子沟是个几乎被泾河北岸的泾州城遗忘的小镇,没有一家客栈,偶尔往来的旅人就借住在镇西五间官房中—据说是先皇太宗李世民荡平西北割据势力薛举后,在此镇修建了几间房子,作为他的临时小憩之所。后来就成了来往行人的客栈。在李商隐路过此处的十几年前,是一位发财的离任县尉经营着。 这离任县尉一辈子敛财有术,却在生活上始终有些糊涂,不断有漂亮的女人围在他的身边,不断传来负心的女人挟着他的钱财逃走的消息。到了七十三岁上,这位离任县尉还娶了一位十六岁的妻子。那十六岁的新婚妻子让糟老头子上了人生第一课后,却渐渐地看不起这糟老头子了,不到一年就跟着一个走街窜巷的货郎,偷偷携了老头的钱财,过生活去了。 老头子走失了年轻的妻子,便扔下客栈,东转西游地整天寻找妻子,人也日渐疯颠起来,终于有一天掉进湍急的泾河水中,渡完了他人生的最后一段历程。这曾经兴盛的客栈就日渐荒败起来了。 但不进泾州城,要在这小镇落脚,却仍得住在这里。 不过目下客栈属于小镇张姓族长的名下,就有族长的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仆在这儿照管。 雨下个不停,李商隐低烧不退,人迷糊的不辨昼夜,只听得屋檐水滴滴答答。二愣像个落入陷阱的野兽,焦躁起来,第二天,二愣就跟着一伙轿夫走了,一位大商人的八抬大轿缺了一位轿夫—他病了,二愣就顶了那个因拉稀已经系不住裤子的轿夫的缺。 临走,二愣叭叭叭给李商隐叩了三个响头,他说,李大人,别怪小子不义,我跟你一天挣三个铜板,抬一天轿挣九个铜板。你就让我多挣些钱吧! 李商隐一听,心中即刻泛起一股难以诉说的酸楚,也难为了二愣。 他强打着精神挣扎着起来给二愣掏工钱。二愣临走不忘给李商隐买来柴禾,又给老马买足了十天的草料,二愣以为,眼瞅着李商隐困窘,又没有多少行李,一个人上路即可,雇人侍候是白白地浪费银子。而且李商隐那样的穷困相,就是让剪径的碰见也要嘴里吐着唾液喊着“晦气”要躲开的,不如干脆一人起程的好。 李商隐因了二愣在身边,身子再怎么不自在还硬悠着一口气撑着扛着,大小凡事都自己挣扎着去做。二愣一走,李商隐立即像卸了套的老马,乏乏地躺在炕上,起不了身,一阵昏迷,一阵清醒。从朦胧中醒来,只听一片雨声,昏昏沉沉睡了三天三夜,亏了那族长的女仆一早一晚送来饭菜,李商隐挣扎着吃上几口,重又躺在了潮湿浸淫的被褥之中。三天没有净手,喝了不多的水,全部被潮潮的盗汗出完,浸得被褥湿漉漉的潮,和着一屋子潮气,让人的心都发霉了。第四天觉得里急,蹲了半天茅房,直蹲的头晕眼花,方才解下硬硬的一截,似烧坏了的大门铁钉子,李商隐这才知道自己烧发的不轻。 沉疴难愈,李商隐半生风雨奔波,从来就没有很好地将息过身子。日子艰难,营养自然就差,加上长期心情十分地压抑,刚及不惑的李商隐,已是周身的疾病。平日里硬撑着自己,这时就像一个将要倒塌的房屋,终于因一个微小撑杆的扭曲,全屋就訇然而倒,很难一下子复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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