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柳如是，名是，小字蘼芜，本名爱柳。因读辛弃疾词，“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故号如是；又称河东君、蘼芜君。嘉兴人，生于明万历五十年。幼即聪慧好学，因家贫被掠至吴江为婢，妙龄时又坠章台，易名柳隐。其美艳绝世，才气过人，一生留下文坛佳话甚多。今人陈寅恪以《柳如是别传》记之，有诗稿《湖上草》、《戊寅卓》及尺牍存世。
柳如是曾与复社领袖张溥、陈子龙，相通甚笃，与子龙感情尤最。然陈以抗清复明义举，不幸战败至死。柳择婿条件甚高，名士多求之，均遭拒。后于崇祯十四年（其时二十余岁），嫁与文名颇著之钱牧斋。谦益得柳后，为其于虞山，筑绛云楼、红豆馆，堪谓华丽无致，金屋藏娇。有学者云，《红楼》之绛云轩，即得灵感于绛云楼。兹时，原任明季礼部侍郎之钱氏，削籍归乡已两年。是岁冬，天气奇寒，钱牧斋闲寓半野堂，门前冷落，久已无人来访。一日午后，牧斋于书房，展卷独坐。忽闻家人报曰，有客来寻。不一会儿，拜贴呈上，钱氏拿过帖子看，上书“晚生柳儒士叩拜钱学士”。柳生儒士乎？其不免满腹狐疑。似从未听说过此人？或许是前来问安之晚辈。此类人等，钱氏见数不少。闲来无事，找人聊聊，亦未尝不可，于是遣人来请。待牧斋慢条斯礼踱入厅房，但见此人正于室内，赏玩壁间字画。闻脚步即回身，向钱氏道一辑云：“晚生见过钱老先生，冒昧造访，还望见谅！”钱氏打量来客，见其一身兰缎儒衫，青巾束发，乃典型富家书生装束。举止清雅，有板有眼，身材却异乎娇小，似缺男人豪气。再瞧眉目，明眸生辉，鼻挺唇圆，肤白若三春映雪，容秀如四酾托水。牧斋倒觉面熟，然搜肠刮肚，未能想出。来客见谦益若有所思，不自溢出笑意，遂悠悠吟诗道：“草衣家住断桥东，好句清如湖上风；近日西冷夸柳隐，桃花得气美人中。”
钱氏猛然醒觉，忙道不敬曰：“不知柳姑娘驾临，有失远迎，得罪，得罪！”又命侍婢，上茶奉酒，以驱寒意。你道这男衣粉妆之女子是谁？其即为一代名姬，“秦淮八艳之首”柳如是。说起柳爱柳与钱牧斋之交，还须从两年前论。崇帧十一年，供职京师江左才士钱谦益，因贿赂上司事发遭免，被遣原籍常熟。时其已五十愈七，猝经此变，心灰意冷。途寓杭州，于西子湖上荡舟，排解积怨。值夜，倦宿于杭州名妓，草衣道人家中。恰逢河东君如是，亦居杭州。如是乃草衣道人座上客，是夜正巧将一首游湖诗，搁于草衣道人客厅中。牧斋无意发现此笺，拿来诵之。诗云：“垂杨小宛绣帘东，莺花残枝蝶趁风；最是西冷寒食路，桃花得气美人中。”清丽别致之句，令诗词大家钱牧斋，不禁击节称快。善解人意之草衣道人，看在眼中，心领神会，即凑过来云：“明日何不请柳姑娘，同游此湖？”牧斋称亦谓然。次日，画舫果载三人，游于湖中。初见柳如是，牧斋即生出一份怜爱。蘼芜娇小玲戏，这般可人儿，胸中竟藏锦绣文思，着实令人感佩。柳爱柳初识钱牧斋，却亦豪放无拘。谈景论诗，各抒画意。牧斋即兴赋绝句十六首，早已忘却了心中悒郁。暂别，复吟了“草衣家住……”，以表对如是倾慕之情。
西湖一去，拂之难忘。钱牧斋万没料到，柳姑娘能来常熟一晤。白发诗叟，面对红颜知己，嘘寒问暖一罢，兹是情绪飞扬。故留如是小住，于半野堂晨欢夕就。柳氏应允，似亦无暂别之意。于是，半野堂一老一少，忘年人对着忘年人，充而好婕，弥留往竟。二人踏雪寻梅，寒江垂钓，竟无半点倦怠。为慰柳娘相遇之情，牧斋令人于红豆山庄，特筑一楼，名曰绛云。十日乃成，精美异常。谦益据《金刚经》“如是我闻”句，将此楼又命之“我闻室”，以暗合“如是”之名。并赋诗云：“清樽细雨不知愁，鹤引遥空凤下楼；红烛恍如花月夜，绿窗还似木兰舟。曲中杨柳齐舒眼，诗里芙蓉亦并头；今夕梅魂共谁语？任他疏影蘸寒流。”
钱谦益一片深情，柳如是花容月貌，绛云楼飞檐叠栋，时人谓之“三绝”。加上柳娘之画意，钱牧斋之才华，及后人之点评，又合为“三奇”。关于“半野堂”与“绛云楼”，后世记曰：“半野堂乃钱牧斋之宅邸，如是着男装初访牧斋，即在半野堂。吴梅村、石涛和尚，均于此留宿。半野堂本由进士张之麟，建于明正德年间，并著《半野园记略》记其事。万历中，为严泽所得，仅十几年，便因负债，转售钱牧斋。牧斋为迎娶如是，即园中增筑绛云楼，金屋藏娇，所藏宋元善本亦置其内。顺治间，绛云楼毁于火，楼中宋元佳椠，俱付灰烬，人称“江左图书一厄”。乾隆后，张氏後裔，复得此园，并著《还园记》。抗战归，曹大铁从张氏手中，购得此园，并建‘后绛云楼’、‘后双芙楼’。四八年，又为伤兵所据，园内十余古梅，尽砍去釜薪，皆明季所种（几百年之老树）。解放后，收归国有，移作中医院。曹大铁曾作《半野园曲》，详记其事，时于一九六七年。”（《曹大铁?半野堂?柳如是》）
牧斋建楼一举，着实令如是感佩。谦益虽为花甲老人，但此情亦比少年纯真。盖就新去故，喜极而悲。念裙之恨方殷，解佩之情愈切。柳娘回赠一首，且看《春日我闻室作呈牧翁》诗云：“裁红晕碧泪漫漫，南国春来正薄寒；此去柳花如梦里，向来烟月是愁端。画堂消息何人晓，翠帐容颜独自看；珍贵君家兰桂室，东风取次一凭栏。”既已两人情投意合，正式迎娶，自待当值。此老夫少妻，婚礼亦办得别出心裁。租一芙蓉舫，舫中丰食足酒，十几好友中坐。箫鼓遏云，兰麝袭岸，齐牢合卺，荡舟于松江之内。婚罢相携出游，计以苏杭、金陵、黄山、扬州各处，访旧问故，优幽自得。燕尔之夕，钱戏柳曰：“吾甚爱卿发黑肤白也。”柳亦戏钱曰：“吾甚爱君发如妾之肤，肤如妾之发也。”因作诗有“风前柳欲窥青眼，雪里山应想白头”之句。甲申之变，崇祯帝自缢煤山，江南旧臣，谋划另立新君。马士英举福王朱由崧，钱谦益拥潞王朱常范，后福王得势，继位弘光皇帝，牧斋领礼部尚书衔。未久，清军破南都，金陵失毁。牧斋乃为旧朝遗臣，又为一方名士，必以亡国而自愧。奉新守旧，不胜难择。如是目睹兹殪，悲愤不已。其劝谦益以死全节，聊表忠心。牧斋思之再三，默语许之。二人相约西子湖畔，举杯同滔曰：“不求同生，但求同死。”
及投水，牧斋自顾踌躇云：“水太冷，不能下。”柳娘举身清流，复被牧斋托出，未能如愿。如是只好退而求次。曰：“自当隐居世外，不问世事。”牧斋唯唯喏喏。后如是就此事作诗自嘲云：“素瑟清樽迥不愁，柂楼云雾似妆楼；夫君本志期安桨，贱妾宁辞学归舟。烛下鸟笼看拂枕，凤前鹦鹅唤梳头；可怜明月三五夜，度曲吹箫向碧流。”牧斋并未依如是所言，隐居世外；而是腼颜迎降，再事新主。待进京时，如是固留不去。也许受柳氏影响，钱谦益仅为清朝“礼部侍郎兼翰林学士”半年，即称病坚辞归里。二人又复于西湖边团聚，正是“逍遥逢乱世，良苦换旧珠”，附和啾呦，凄落飘零。顺治五年，如是生下一女，牧斋老年得千金，自是喜不自禁。然此一年，飞来横祸，又几乎断送了他们幸福生活。牧斋之门生黄毓琪，因写诗讽刺清廷而获罪。受此牵连，钱谦益两度入狱。幸而有如是病中相救，旋出狱。其后，钱牧斋暗与尚在抵抗中的郑成功、张煌言、瞿式耜、魏耕等联系，柳氏并全力资助，慰劳义军。钱谦益降清，本为后世所诟病，然赖其有义行，遂冲淡了世人对他的反感。宁静的生活，又过了十余年，钱谦益八十三岁病殁于杭州。其夫即死，时年四十七岁之柳如是，因受钱氏家族排斥，为家产与之纠缠不休。当年，其女已嫁与无锡赵编修玉森之子，而其亦以三尺白绫所系，从此结束了自己风雨飘摇的一生，乃追钱牧斋于九泉之下。柳氏死后，葬于虞山佛水山庄。虞山西南，拂水岩下花园浜，即拂水山庄旧址。西距钱牧斋墓约五十米，碑题“河东君之墓”，不系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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